林知秋心想,我端什么?
我这点名气,在座的将来哪个比我差?
王安忆、陈村、赵长天,哪个不是将来文坛的角儿?
现在跟他们端架子,那不是傻吗?
不过这话不能说。
他只是笑着摆摆手,带着江新月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江新月靠在座椅上,脸上还带着笑:“知秋,王安忆那人真好。她跟我聊了好多,她也在农村插过队,经历挺苦的。但她说起那些事,一点不抱怨,就是讲那时候的人和事。”
林知秋点点头:“她是个有根的人。插队的经历,都成了她以后的养料。”
“她问我以后想往哪个方向走。”江新月说,“我说还没想好。她说,不急,慢慢来,多读,多写,多琢磨,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林知秋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有想法了没?”
江新月想了想,摇摇头:“还没有。但我觉得,能跟这些人聊聊,本身就是收获。”
林知秋笑了。
收获?
这才哪儿到哪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秋一头扎进上影厂,帮着白沉白导整理剧本。
白沉这人,做事细致。
剧本改了几稿,每一稿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哪里台词不够生活化,哪里情绪转折太突兀,哪里镜头语言可以再讲究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知秋看着那些批注,心里暗暗佩服,这年头,能这么认真琢磨剧本的导演,不多。
难怪这大桥下面,这么长时间才把剧本整出来。
看来这白导,这是打算复出的第一部电影,就要憋个大的了。
两人坐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对着稿纸一聊就是半天。
“知秋同志,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白沉指着剧本第一页,“你原著里写的是燕京,我想把地点改成沪上。”
林知秋一愣:“改沪上?”
白沉点点头:“这片子是我们上影厂拍的,放在沪上拍,外景、氛围、生活气息都好把握。而且我一直有个想法,想写一部关于沪上弄堂里返城青年的剧本,脑子里已经琢磨了好几年了。”
他顿了顿,笑了:“结果还没动笔呢,你这小说就出来了。除了地点不一样,细节上有些差异,其他跟我脑子里想的那些,简直是一个路子。我当时读完,心里那个滋味啊,又高兴,又憋屈。高兴的是有人把我心里的话写出来了,憋屈的是,怎么不是我写的?”
林知秋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说什么?
说我就是按你脑子里那点想法抢先一步写出来的?
那不是找抽吗?
他只能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导,这说明什么?说明英雄所见略同。”
白沉被他这态度逗乐了,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反正我不管,这片子我得拍,地点得改沪上,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当然同意。”林知秋放下茶杯,“您老琢磨了好几年的东西,我哪能拦着?改,随便改。只要您拍得好,改哪儿都行。”
白沉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另一页:“那这段……”
两人继续埋头改剧本。
头几天,江新月还有股新鲜劲儿。
白天林知秋去上影厂,她就一个人在沪上逛。
外滩,南京路,豫园,城隍庙,到处转。
回来就跟林知秋讲,今天看到什么了,遇到什么人了,哪儿的楼特别高,哪儿的弄堂特别窄。
林知秋听着,心里挺高兴。
这媳妇儿,跟着自己出来一趟,总得让人家开开眼。
可没几天,她那新鲜劲儿就过了。
问题出在吃上。
沪上的饭菜,江新月是真吃不惯。
第一天,招待所食堂端上来一盘红烧肉,她尝了一口,愣住了:“知秋,这肉怎么是甜的?”
林知秋也尝了一口,还真是甜的。
第二天,炒青菜,甜的。
第三天,糖醋排骨,甜的。
第四天,连面条汤里都带着股甜味儿。
江新月彻底崩溃了。
“知秋,”她端着饭碗,一脸苦相,“这沪上人,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放糖啊?”
林知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为什么啊?”江新月不理解,“白糖不是战略物资吗?他们这么吃,国家不管?”
林知秋被她这话逗乐了:“管什么?人家自己花钱买的。”
江新月摇摇头,还是想不通。
在燕京,白糖是稀罕物,平时炒菜哪舍得放?
过年蒸点糖包,那都是大事情。
沪上倒好,顿顿吃甜的,这也太奢侈了。
第五天,她实在受不了了,拉着林知秋去街上找北方馆子。
转了半天,找到一家卖饺子的,俩人跟见了亲爹似的,扑进去就点了两盘。
江新月咬了一口,差点没哭出来:“知秋,这是猪肉白菜馅的!不是甜的!”
林知秋看着她那表情,又好笑又心疼。
这媳妇儿,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让一口吃的给折腾成这样。
一周时间过得飞快。
临走那天,白沉来送。
他握着林知秋的手,说:“知秋同志,这次辛苦你了。剧本的事儿,我心里有底了。等片子出来,第一个给你寄样片。”
林知秋笑着道谢。
白沉又看看江新月:“新月同志,沪上的饭吃得惯不?”
江新月脸微微一红,赶紧说:“习惯习惯,挺好的。”
林知秋在旁边憋着笑,没拆穿她。
火车开动的时候,江新月趴在窗户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站台,忽然说:“知秋,其实沪上挺好的。就是吃的……”
“就是吃的太甜了。”林知秋接话。
江新月瞪他一眼,又笑了:“下次来,我得带点咸菜。”
林知秋哈哈大笑。
林知秋回到燕京,屁股还没坐热,一堆事儿就找上门来了。
这回是《狃花女》惹的祸。
自从妇联那篇评论发出来以后,这小说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
先是各大高校的女学生组织讨论,后来连工会、青年团都开始拿它当学习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