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点点头。
这地方他听说过,是当年法国总会的地儿,后来给了作协。
院子里有棵老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在暮色里伸着。
周介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下车,笑着迎上来:“知秋同志,新月同志,快请进。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们。”
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个不大不小的厅。
灯火通明,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茶水点心。
七八个人散坐着,见有人进来,都抬起头。
“来来来,介绍一下。”周介人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位就是林知秋同志,不用我多介绍了吧?《牧马人》《人生》《高山下的花环》,都是他的。”
一群人立刻站起来,纷纷往前凑。
“知秋同志,久仰久仰!”
“《牧马人》我看了三遍!”
“《山》那篇写得太好了!”
林知秋被围在中间,一边握手一边点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点发虚。
这场面,比他想的热闹多了。
等一圈招呼打完,周介人才想起介绍在座的人。
“这位是王安忆同志。”他指着坐在沙发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同志,穿着素净的毛衣,头发齐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安忆站起来,跟林知秋握了握手,又冲江新月点点头。
她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静。
林知秋心里一动。
王安忆,这名字他太熟了。
1954年生,母亲是茹志鹃,著名作家。
她自己也是1970年下的乡,在安徽插队,后来考进徐州文工团,1978年调回沪上,在《儿童时代》当编辑。
这两年正是她势头最猛的时候,1980年发表的《雨,沙沙沙》打响了名气,去年《本次列车终点》刚拿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听说她正在写一个中篇,叫《流逝》,圈里人都在等着看。
“这位是陈村同志。”周介人又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
陈村瘦瘦的,留着寸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笑着跟林知秋握手,手劲儿挺大。
林知秋知道他跟自己同岁,参加首届高考进的大学,学的是中文。
这两年发了不少东西,《蓝旗》《走通大渡河》都挺有影响。
圈里人说,陈村这人脑子快,笔头硬,什么题材都能写,是个全能型选手。
“这位是赵长天同志。”周介人继续介绍。
赵长天个子挺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看起来很斯文。
他笑着伸出手:“知秋同志,欢迎来沪上。”
林知秋握住他的手,心里暗暗点头。
赵长天1947年生,比他们大几岁,当过兵,在大凉山的空军雷达站待过,后来复员回沪,进了上海有线电厂,从工人干到车间主任。
他现在还在航天局宣传处工作,但小说已经写得风生水起了,《市官员的家事》《老街尽头》反响都不错。
周介人刚才说了,他也是XX后最早一批恢复创作的青年作者之一。
还有几位,程乃珊、宗福先、王小鹰,一个个介绍下来,林知秋挨个握手,心里暗暗记着。
这些人,都是未来几十年撑起沪上文坛的角儿。
周介人介绍了一圈,最后才轮到江新月:“这位是新月同志,知秋同志的爱人。”
江新月点点头,笑着冲大家打了个招呼。
林知秋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有点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周老师,我得纠正一下。”
周介人一愣:“怎么?”
“这是我爱人,江新月。”
林知秋指了指江新月,“她还是燕京师范学院的学生,也是位文学评论家。”
“哦?”周介人眼睛亮了。
林知秋继续说:“她在《文艺报》和《文学评论》上都发过文章,还以特约评论员的身份,参加过中国作协的‘新时期文学女性形象塑造研讨会’。”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介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哎呀,怪我怪我!新月同志,失敬失敬!”
他赶紧上前,重新跟江新月握了手。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新月同志是行家啊!”陈村笑了,“刚才失礼了失礼了。”
王安忆也认真看了看江新月,点点头:“《文艺报》能发文章,不容易。”
江新月倒是落落大方,笑着说:“各位老师别客气,我就是跟着知秋来学习的。文学评论那点东西,跟你们搞创作的比,那是纸上谈兵。”
“这话不对。”
赵长天摇摇头,“评论和创作是两条腿,缺一个都走不稳。新月同志能上《文艺报》,那是有真本事的。”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有人开玩笑说:“周评论家,以后发评论的时候,可得手下留情,别批评得太狠啊。”
另一个接茬:“对对对,咱们这也算熟人了,以后批评起来可得留点面子,哈哈。”
江新月被逗笑了:“各位老师放心,我写的都是读后感,谈不上批评。再说,在座的都是我学习的对象,哪敢批评。”
周介人笑着说:“新月同志这是谦虚。不过说真的,能有懂评论的人坐镇,咱们聊起来心里也有底。”
大家重新落座,茶续上,话匣子打开。
王安忆坐到江新月旁边,小声跟她聊起《文艺报》上那篇关于女性形象的文章。
江新月说了几句,王安忆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