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领导一听是上影厂,二话没说就批了假。
这两年林知秋名气大,学校也觉得脸上有光。
火车是绿皮车,从燕京到沪上,得跑一天一夜。
江新月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扒着窗户看个不停。
田野、村庄、河流,从窗外掠过,她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知秋,你看那河,真宽!”
“知秋,那是什么山?”
“知秋,快到沪上了吗?”
林知秋被她问得头大,只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儿。
这次来沪上,除了剧本的事儿,他还想去几个地方转转。
沪上的文化圈,比燕京还热闹。
《收获》编辑部就在这儿,巴老坐镇,李晓林当家,多少好稿子是从这儿发出去的。
他的那篇《隐入尘烟》就是李晓林找他约的稿,现在都这么久了,连个单行本都没出,他得去问问怎么个事儿。
还有《沪上文学》,这两年势头也猛。
火车咣当咣当响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新月靠在林知秋肩膀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林知秋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两年前,他还是个刚回城的待业青年,连工作都没着落。
现在,坐着火车去沪上,上影厂报销路费,媳妇儿靠在肩头睡觉,兜里揣着五位数存款,脑子里还琢磨着办杂志的大事儿。
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头。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进了沪上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接站的、出站的、扛行李的、喊人的,乱成一团。
林知秋一手拎着包,一手拽着江新月,好不容易挤出来。
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上头写着“林知秋同志”。
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一看就是上影厂派来的。
“林老师!”小伙子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我是上影厂的小王,白导让我来接您。车在外头。”
林知秋跟着他往外走,江新月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出了站,外头就是沪上的街道。
梧桐树,老洋房,骑自行车的人流,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高楼。江新月看呆了。
“知秋,这就是沪上啊……”
林知秋点点头,心里也挺感慨。
1982年的沪上,正是改革开放刚开始热闹的时候。
街上的年轻人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姑娘们的裙子比燕京的短。
路边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卖手表的,卖电视机的,还有一家卖录音机的,大喇叭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小王把他们送到招待所,说白导晚上过来。
房间不大,但挺干净,有两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个小窗户,能看见外头的街景。江新月趴在窗户上看,眼睛亮晶晶的。
“知秋,你看那楼,好高!”
林知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远处的外滩方向,隐约能看见和平饭店的尖顶。
“明天带你去外滩转转。”他说。
江新月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林知秋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咱现在是上影厂的贵客,沪上随便逛。”
江新月乐得不行,又趴回窗户上看去了。
林知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趟沪上来对了。
不光为剧本,为以后的路子,也为让媳妇儿开开眼。
晚上的时候,白沉果然来了。
他带了个人一块儿来,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白沉介绍:“这位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人同志,听说你来沪上,非要过来认识认识。”
林知秋一愣,赶紧站起来握手。
周介人,《沪上文学》的编辑部主任,这两年圈里名气不小。
他手上过的好稿子无数,王蒙、谌容,都跟他打过交道。
“知秋同志,久仰久仰。”
周介人笑着,“你那篇《山》,我们编辑部都读了,写得好。特别是那句时代的一粒沙,我读了都愣了半天。”
林知秋有点不好意思:“周老师过奖了。”
“不过奖。”
周介人坐下,“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给《上海文学》写篇稿子?什么题材都行,长短都行,只要你肯写。”
林知秋心里一动。
《沪上文学》可是好平台,和《收获》齐名,发行量也不小。
既然来了,留篇稿子也行,算是维持一下关系了。
“周老师,您这话说的,我肯定得答应。”林知秋笑了,“不过最近手里压着的事儿多,得宽限些日子。”
“那没问题。”周介人爽快地点头,“你什么时候写出来,我什么时候发。”
白沉在旁边笑着插话:“老周,你这是来截胡的?知秋可是我们上影厂的贵客。”
周介人摆摆手:“截什么胡,文学和电影是一家,不分彼此。”
几个人都笑了。
聊了一会儿,周介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知秋同志,明天晚上有个聚会,都是沪上这边的青年作者,王安忆、陈村、赵长天他们,你要是有空,一块儿来坐坐?”
林知秋愣了一下。
王安忆?陈村?赵长天?
这可都是八十年代文坛响当当的名字。
他点点头:“有空,当然有空。”
周介人高兴地站起来:“那行,明天晚上六点,作协西厅,我让人来接你。”
送走白沉和周介人,林知秋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乐得不行。
江新月看他那样儿,问:“怎么,捡着宝了?”
“比捡着宝还美。”林知秋嘿嘿直乐,“明天晚上,带你见见沪上的文坛大佬。”
江新月眨眨眼:“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林知秋说,“你是我媳妇儿,又是我第一读者,怎么不合适?”
江新月笑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周介人派车来接。
车子是一辆沪上的上海牌轿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南京路,拐进巨鹿路,最后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
林知秋抬头看了看,灰砖墙,绿窗框,门口挂着块牌子。
沪上市作家协会。
江新月下了车,东张西望,小声说:“知秋,这房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