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开学了。
距离林知秋那篇《山》发表,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期《青年文学》在读者里头掀起的动静,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一方面是他人气本来就不小。
沉寂了这么长时间,突然冒出来个短篇,读者早就憋坏了。
另一方面,这篇东西写得确实合适。
题材正,情感真,结尾那句“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不知道戳中了多少人的心。
更要紧的是,这小说踩在了点儿上。
1982年这会儿,改革开放刚起步,很多人还在观望,心里没底。
农村的想进城又不敢进城,城里的想干个体又怕政策变。
林知秋这篇《山》,从1982年写到1990年,把一个农村女人的八年写得明明白白。
苦是真苦,但往前走,日子确实能好。
这等于给读者吃了一颗定心丸,坚定的支持了国家的政策。
没过多久,官方那边就有动静了。
先是《工人日报》发了篇评论,标题叫《改革浪潮中的普通人与不普通的路》,把《山》和李桂芳这个人物狠狠夸了一通。
紧接着,《中国青年报》也跟进,说这篇小说“以真挚的情感和扎实的生活细节,描绘了改革开放给普通劳动者带来的命运转机”。
最狠的是,好些单位把这小说列成了必读材料。
工厂车间里,班组学习读《山》;机关单位里,团支部讨论读《山》;连一些农村大队,都把杂志剪下来贴在宣传栏上,让社员们传着看。
《青年文学》的销量,蹭蹭往上窜。
这杂志是1982年1月才正式创刊的,由《小说季刊》改刊而来。
虽然《小说季刊》时期就积累了不少读者,但毕竟换了新名字,头一个月也就卖了两万册,算是中规中矩。
二月这期就不一样了。
这才刚过完春节没几天,还没到月底呢,发行那边就报过来数字。
十万份,已经卖光了,正在加印。
十万份什么概念?
搁1982年的文学杂志圈,这已经是第一梯队的水平了。
好些办了十几年的老牌刊物,月月也就这个数。
而《青年文学》才刚创刊第二期,就奔着这个量去了。
编辑部里,这些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往里飞,每天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屋里扛。
以前哪见过这阵仗?
几个年轻编辑手忙脚乱,拆信拆得手指头都起皮了。
马未都叼着烟,蹲在一堆信中间,一边拆一边乐:“好家伙,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信。”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编辑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道:“小马,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林知秋的稿子是你约来的,这期杂志能火,你得记头功。”
这位叫牛志强,是编辑部里的老大哥,敏感时期前的大学生,资历最深,大家都叫他老牛。
平时话不多,但眼光毒,手底下过过的稿子没数。
马未都摆摆手:“老牛,您这话说的,我也就是跑跑腿。稿子是人家写的,火是人家本事,我跟着沾光罢了。”
“沾光也是本事。”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王维玲主编。
他手里拿着一沓信,笑呵呵地走进来:“小马,别谦虚了。林知秋能在咱们这儿发稿,你功不可没。再说了,咱们《青年文学》这才第二期,就来了个开门红,你这个约稿的编辑,以后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马未都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
王维玲把信往桌上一放,冲大家说:“都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我简单说两句。”
屋里安静下来。
“这期《山》的反响,你们都看到了。”
王维玲指了指那一堆信,“十万份还没到月底就卖光,读者的来信比咱们之前一年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林知秋这篇东西,写到了人心坎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青年文学》的宗旨,是青年写、写青年、青年读。林知秋这篇,就是最好的示范。
他写的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写的是改革开放给普通人带来的希望,字里行间全是真情实感,没有一点虚头巴脑的东西。这样的作品,读者当然认。”
老牛点点头,接了一句:“而且他这篇,算是把改革文学的路子趟开了。以前写改革,要么写大人物,要么写政策,离普通人远了点。他倒好,直接写一个寡妇进城打工,从小人物身上折射大时代。这路子,别人想学都不好学。”
“对喽。”王维玲笑了,“所以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林知秋的稿子,以后能多约就多约。这种作者,搁哪儿都是宝贝。”
马未都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王主编,他那边现在约稿的人可多了。人民文学、当代、燕京文艺,都排着队呢。”
“那就看你本事了。”王维玲拍拍他肩膀,“反正这次你是开了个好头。”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又来一麻袋!”
屋里顿时哀嚎一片。
“得,干活干活。”
“老牛,你那边还有地方放吗?”
“没了,我脚底下全是信。”
老马站起来活动活动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主编,您说咱们这算是第几家刊登他小说的杂志?”
王维玲想了想:“人民文学发过他的,当代也发过。咱们应该是第三家吧?”
“应该算第四家。”
马未都说,“诗刊还发过他的现代诗呢。不过小说的话,咱们是第三家。”
王维玲摆摆手:“现代诗和小说能比吗?诗刊那发行量,跟咱们不是一个量级的。林知秋同志还是看得明白的,幸好没走错路,一直在小说这条道上深耕,这要是真改写诗了,这是咱们的一大损失啊。”
马未都点点头,心里却不完全赞同。
他知道,这两年现代诗正火。
北岛、舒婷、顾城,名字一个比一个响。
在各大高校里头,写诗念诗,比写小说时髦多了。
学生们聚会,不念两句诗都不好意思开口。
但马未都也清楚,这东西大概率是一阵风。
就跟现在的喇叭裤、蛤蟆镜似的,一时新鲜,过了这阵儿,自然会被更新鲜的东西替代。
文学小说不一样,这东西有根,扎得深,十年二十年后再看,还在那儿杵着。
他正想着,老牛忽然拿起一封信念了起来:
“编辑同志:读了知秋同志的《山》,我哭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也是一个人拉扯孩子。看到李桂芳在深圳工厂里那段,我就想起我自己。我想给知秋同志写封信,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我们这些人都在他写的故事里活着。”
老牛念完,沉默了一下,说:“这才是真东西。咱们办杂志,不就为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