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万元户。”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他这时候突然想到了后世的一首歌:允许一部分艺术家先富起来。
都说文学和艺术不分家,咱也算是先富起来的艺术家了吧?
这小说集和《父母爱情》都是人文社出的。
林知秋估摸着,出版社那边肯定是尝到甜头了。
不然也不会刚过完春节,就急吼吼派人上门。
来的还是老熟人。
“知秋!”孟伟一进门,连客气话都省了,直接往屋里走,“在家呢?正好正好,找你商量点事儿。”
林知秋一看是他,乐了:“孟编,您这可是稀客。今儿个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少跟我装蒜。”孟伟一屁股坐下,“你那两本书卖成啥样,你心里没数?我能不来吗?”
林知秋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
孟伟接过来喝了一口,开门见山:“社里意思,想跟你把后续的合作定下来。版税方面,咱们可以再谈谈。你这两本,小说集一百万,父母爱情八十万,这数字摆在这儿,社里肯定得把你当宝贝供着。”
林知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没接话。
他心里有底。
这年头,单行本能卖到一百万册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叶辛的《蹉跎岁月》算是知青文学的扛鼎之作,单行本前后印了170多万册,那是真厉害。
《蹉跎岁月》,中青社出的,半年就连印三次,每次十二万五千册,读者排队买,广播电台轮着播,后来还拍了电视剧。
那是现象级的作品。
虽然现在中青社才刚出这本没多久,但是大概数量林知秋心里都有数。
但除了这种顶级的、能砸穿天花板的作品,一般能卖到二三十万册就已经是畅销书了。
叶辛另外两本,《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印了二十五万册,《风凛冽》印了十万册。
这已经是很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林知秋这两本,小说集一百万,父母爱情八十万,虽说小说集是把几篇攒一块儿,有打包卖的嫌疑,但这数字摆在这儿,实打实的。
放在1982年的书市上,不说顶流吧,至少也是第一梯队。
“怎么着?”孟伟见他半天不说话,有点急了,“嫌条件不好?你说,想要啥样的,咱们商量。”
林知秋这才开口:“孟编,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跟您绕弯子。按老规矩,千字多少、印数多少给多少百分比,这套路我懂。但我琢磨着,是不是能换个算法?”
“你说。”
“基础稿费,千字十二块。”林知秋伸出两根手指,“印数稿酬,按总印数算,不搞阶梯递减,统一给百分之五。就这两条,您看成不成。”
孟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秋,你这胃口不小啊。”
“孟编,”林知秋也不急,“您回去翻翻去年那本小说集,印了一百万册。按老规矩,印数越多百分比越低,那我不是越卖越亏?咱不能干这种傻事儿吧?”
孟伟没接话,点了支烟,抽了两口。
林知秋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孟伟把烟掐了:“你这条件,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社里商量。”
“成。”林知秋点点头,“您慢慢商量,我不急。”
孟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啊知秋,现在学会拿捏人了。”
林知秋也乐了:“孟编,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拿捏,是争取合法权益。”
孟伟笑着指了指他:“我看啊,你这是掉钱眼里了。”
林知秋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理直气壮地说:“孟编,您这话可不对。现在国家都提倡劳动致富,前段时间新闻里还播呢。
人家做生意挣了一万块,县里还给发劳动模范的奖状。咱们这些知识分子,辛辛苦苦写东西,凭本事挣钱,怎么能叫掉钱眼里?这叫响应国家号召,先富起来。”
孟伟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着词儿。
现在的形势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谈钱色变,谁要是多挣点,得藏着掖着,生怕被说成走姿本主义道路。
可这两年,报纸上天天喊搞活经济,广播里天天播勤劳致富,万元户都成典型了,县长亲自上门发奖状。
这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得,我说不过你。”孟伟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
林知秋这才想起正事儿:“对了孟编,咱俩聊了半天,您还没说呢——人文社这次想发行那部小说?”
孟伟掰着指头数起来:“《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还有《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三本,我们都想拿下。”
林知秋听完,翻了个白眼:“你们胃口还挺大啊。我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差不多就这几本了,你们全想包圆?”
孟伟嘿嘿一笑,也不藏着掖着:“知秋,现在谁不知道你林知秋这三个字是金字招牌?《高山下的花环》写的是自卫反击战,题材正,分量重,多少人盯着呢。
《狃花女》更不用说,妇联都点名了,社会影响力在那儿摆着。《阳光灿烂的日子》虽然发得晚,但读者反响不错,潜力大。这三本要是都攥在咱们人文社手里,那是什么阵仗?”
林知秋听得心里挺受用,但面上没露出来。
“行吧,您回去跟社里商量,我等信儿。”他站起来送客,“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等太久可不行。”
孟伟拍拍他肩膀:“放心,尽快给你信儿。”
送走孟伟,林知秋回到屋里,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他脑子里琢磨着这事儿。
三本一块儿出,人文社这是真把他当摇钱树了。
开学前几天,又有人上门了。
这回是马未都。
“知秋同志!”马未都一进门,脸上就带着笑,“好消息,你那篇《山》,定了!就在2月号发,头篇!”
林知秋一听,挺高兴:“那可太好了,辛苦马编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马未都坐下,点了支烟,“你那篇东西,王主编亲自拍板的,说写得好,有分量,得放头篇。”
林知秋点点头,心里挺满意。
俩人聊了几句闲话,林知秋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马编,前两天人文社的孟伟来找我,想谈几本单行本的发行。”
马未都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人文社?他们想拿哪几本?”
“《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还有《阳光灿烂的日子》。”林知秋轻描淡写地说,“说是想一块儿出。”
马未都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蹭地坐直了身子:“知秋同志,你先别急着答应他们!”
林知秋一愣:“怎么?”
马未都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我们中青社也干这活儿啊!而且我们社的单行本发行渠道,不比人文社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