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历史系楼门口道别。马未都走出十几步,忽然站住了,手往兜里一摸。
稿约函还在里头揣着呢。
他一拍脑门,低声骂了句:“丫的,我不是来找他约稿的吗?”
回头望去,林知秋的背影已经拐过梧桐树,不见了。
马未都摇摇头,自己都气乐了。
行吧,稿子没约着,约了个逛琉璃的。
不过这约稿的事,也算有了眉目了。
这人情在这儿呢,还怕约不到稿子?
转眼到了周日。
林知秋骑着车,压着点儿到了琉璃厂西街。
荣宝斋门口,青砖灰瓦,匾额上的字儿还是那么老气横秋。
他刚支好车,就看见一个穿军绿棉袄的男人靠在大门边,两手插袖,叼着根烟,眯着眼瞅街对面的鸽子笼。
林知秋差点没认出来。
“未都同志?”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你这形象……跟那天可不太一样啊。”
马未都回过神,咧嘴一笑,顺手把烟掐了:“今儿个不是休息嘛。上班得穿中山装、别钢笔,那是门面。休息日还那么板正,累不累?”
他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军袄,“这多自在。”
林知秋乐了,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递过去一支:“我还真以为你不怕冷呢。”
马未都很顺手地接过来,叼上,划火柴点着,深吸一口,动作行云流水。
他抽烟快,两口下去烟卷就短了一截。
林知秋手里那支才抽到一半,他那儿已经捏着烟屁股了。
“你还要不?”马未都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烟,冲林知秋扬了扬。
林知秋摇头:“我这还没完呢。”
马未都也不客气,自己续上一支,叼在嘴角,眯着眼打量街景。
那烟燃得飞快,跟烧柴火似的。
林知秋心里想着,这老马真没忽悠人。
他自己曾经说过,他年轻时抽烟凶得很,一天两包都是常态,感情还是保守了?
两人抽完烟,推开荣宝斋的大门。
一股旧木头、樟脑丸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玻璃柜台锃亮,里头摆着瓷器、砚台、旧墨,墙上挂着字画。
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着卷发,围裙系得规整,正低着头用鸡毛掸子拂柜台,眼皮都没抬。
马未都背着手,踱到展示柜前,弯腰看里头的一只青花碗。
林知秋跟过去,小声问:“常来?”
“常来。”马未都也小声,“常看不买。”
“买不起?”
“买得起也不能老买。”他直起腰,瞥了眼那位女店员,压低嗓子,“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这种地方,标价狠,雍正官窑的盘子敢挂四百多,虹光阁那件,挂了快一年没人碰。我只能趁她们心情好的时候,多蹭几眼。”
林知秋点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
马未都是琉璃厂的老熟人,但不是大客户,属于那种过眼瘾的。
“对了,”马未都转过脸,把话题引回来,“你还没说呢,一作家,怎么突然对这老物件来劲儿了?”
林知秋早就备好词儿了。
他扫了一眼柜台里那只青花碗,随口道:“也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对历史感兴趣呗。我这段时间,天天去历史系蹭课,算是爱屋及乌了,这不就对老物件儿感兴趣了呗。”
他说得挺真诚,也不算假话。
马未都听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大概把这理解为作家的体验生活。
这年头,文人爱逛琉璃厂的也不是没有,但像林知秋这样二十出头、正红火着的年轻作家,蹭考古课、蹲文物店,确实不多见。
两人又凑到另一处展柜前。
里头摆着一件铜胎掐丝珐琅的小炉,天蓝底,缠枝莲,工挺细。
林知秋凑近了想看底款,额头几乎贴上玻璃。
“同志——”
那位女店员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柜台那头飘过来,“这东西可金贵,您别贴太近,手也别往上搁。”
马未都赶紧直起腰,堆着笑:“好好,我们就看看,看看。”
林知秋也收回身子,没啥脾气。
这年头国营商店的售货员都这作风。
甭管百货商场还是文物店,顾客是孙子,柜台里的是大爷。
他早就习惯了,犯不上跟人较劲。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卷进来。
林知秋下意识回头,看见进来的人大约六七十岁,穿一件半旧的深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身形清癯,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
他手里没拿东西,也不像普通顾客那样东张西望,只是背着手,踱步,目光从那排博古架上缓缓扫过。
马未都原本弯着腰看那只珐琅炉,余光扫到来人,身子忽然定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盯了两秒,眼神从惊讶变成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林知秋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马未都低声说了句:“王先生……”
那人转过头,目光温和,没说话。
马未都几步上前,竟有点局促,两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规规矩矩地垂在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您是王世襄先生吧?我……我叫马未都,在出版社工作,久仰您大名。”
王世襄?
这位爷可太出名了。
应该说,这位在后来那些年,是所有玩收藏的人头顶绕不开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