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私下里的打趣更多:
“你们说,林知秋这到底是唱的哪出?中文系不待,西语系不蹲,跑咱们历史系考古专业‘深造’来了。”
“兴趣广泛呗!没准人家下一部小说就准备写古代的故事呢!”
“得了吧,我看他是写《狃花女》写魔怔了,开始研究古代妇女生活了!”
这些玩笑话,林知秋偶尔听到,也只是笑笑。
大多数学考古的学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稀罕,调侃几句。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课都蹭。像《世界古代史》、《历史文献学》这种,跟他要学的鉴宝知识八竿子打不着,他就不去凑热闹。
他盯准的是《古器物学》、《博物馆学》、《中国陶瓷史》这类实战性强的课。
老师拿个瓷片在讲台上比划,他在底下拿笔在本子上记:
康熙青花有翠毛蓝,雍正粉彩玻璃白打底,乾隆纹饰太满容易俗。
记完了回头自己去琉璃厂对着柜台里的实物印证,一来二去,还真能看出点门道。
这天下午,他刚从历史系教学楼出来,正琢磨着等会儿去不去图书馆翻翻《文物》杂志,迎面就走来一个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二十六七的样子,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里头是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露出银色的笔夹。脸型偏瘦,眼睛不大但挺有神,看人的时候透着股机灵劲儿。
“你好,是知秋同志吧?”那人开口,带着点北京话的味儿,不重,但能听出来是本地人。
林知秋站住脚,打量了两眼。
有点眼熟,但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看这身打扮,这气质,八成是哪家杂志社的编辑。
这年头,青年编辑都爱这么穿,显得精神又专业。
“你好,你是?”林知秋客气地点头。
“我是《青年文学》的编辑,姓马。”那人笑着伸出手。
林知秋握住,心里琢磨开了。
《青年文学》?
这杂志他知道,隶属中国青年出版社,这两年势头挺猛,圈里口碑不赖。
但自己跟这家从来没打过交道,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马编辑,幸会幸会。”林知秋把人让到路边树荫下,“找我有事?”
马编辑也不拐弯:“知秋同志,我是专程来拜访的。拜读过您不少作品,《牧马人》《狃花女》都看了,写得是真有劲儿。我们《青年文学》今年策划了几个选题,想请您这样有影响力的青年作家赐篇稿子。您要是方便,咱们聊聊?”
林知秋一听,果然是约稿的。
他下意识想婉拒,最近又是蹭课又是跑文物商店,那还有空构思新稿子啊。
他刚张嘴要说话,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青年文学》……马编辑……二十六七岁……
他看着对面这人笑眯眯的模样,那股子眼熟感越来越强烈。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蹿了上来。
马未都。
林知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好家伙,这不光是编辑,这是未来的燕京城第一收藏家、观复博物馆的创办人、多少文物爱好者的启蒙老师啊!
马未都,1955年生人,早年下乡插队,回城当了五年机床铣工。
今年,就是1981年,因为一篇小说《今夜月儿圆》在《中国青年报》整版发表,一夜之间名动全国,直接从工厂调进了中国青年出版社,成了《青年文学》最年轻的编辑。
据说当年这篇小说有500万读者,他那会儿还是工人,每天下班写稿,愣是把自己写进了文学殿堂。
而且最关键的是,马未都从70年代末就开始逛地摊淘老物件了!
这时候他已经在琉璃厂、玉渊潭、后海那些地方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眼力见儿比一般国营文物商店的店员都老辣。
自己正愁没人领路入门,这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林知秋把原来那套的说辞默默咽了回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马编辑太客气了!您亲自跑一趟,我哪儿能不给面子?稿子的事儿好商量,咱们坐下聊,坐下聊!”
马未都本来已经做好被婉拒的心理准备。
林知秋这两年风头正劲,约稿的编辑能从燕大排到清华,人家凭什么非得给自己面子?
没想到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反倒有点意外,赶紧顺着台阶下:“那太好了!知秋同志要是方便,咱们找个地方……”
“就在这儿聊,挺好。”林知秋指着路边花坛的水泥台,“马编辑,您是燕京人?”
“对,打小儿在城里长大的。”马未都挨着他坐下。
“我听说,您对文物收藏挺有研究?”林知秋也不铺垫了,直接抛出去。
马未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
他笑了笑:“研究谈不上,就是喜欢瞎逛。琉璃厂那几家门脸,我熟得很。可惜国营商店门槛高,没外汇券不乐意搭理咱,只能趁店员心情好套套近乎。”
“那您一般都逛哪儿?”
“哪儿都去。玉渊潭门口、前门菜市场、后海边上,还有潘家园那片土坡。”
马未都来了兴致,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您不知道,那会儿好多农民进城卖菜,顺便捎上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就铺块包袱皮儿在地上卖。一瞅见穿制服的人影,哗啦一裹就跑,那叫一个利索。”
林知秋听得入神:“那您淘着好东西了?”
“嘿嘿,不瞒您说,我这几年零碎收了不少。”马未都眼睛眯起来,带着点得意。
“雍正官窑的盘子,琉璃厂虹光阁里摆着,标价四百多块,挂了快一年没人买。我那时候没钱,干看着。后来有次碰上个鼻烟壶,几块钱拿下的,回去琢磨了半个月,愣是把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珐琅彩的特征琢磨清楚了。”
林知秋心服口服。
这才是真正的爱好,不是为了升值,纯粹是喜欢,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
俩人聊文学,聊了不到十分钟;聊文物,聊了快俩钟头。
马未都讲他为了看清故宫陶瓷馆展品的所有面,天天泡在里头,拿手电筒照着瓷瓶的底部看款识,把工作人员吓得以为他是踩点的大盗。
林知秋讲他最近蹭考古系的课,听邹衡先生讲青铜器纹饰,听得云里雾里但硬着头皮记笔记。
“你记那些书本知识没用,得摸实物,手感是纸上写不出来的。”
“那您下次去琉璃厂带我一块儿?”
马未都说:“成啊,这周六我正打算去韵古斋转转,你方便就来,咱们约个地方?”
聊到日头偏西,他看看天色,站起来:“得,今儿不早了。周日上午,琉璃厂西街,咱在荣宝斋门口碰头?”
林知秋求之不得:“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