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其实心里也热血沸腾,哪个中国人听到这消息能不激动?
但他瞅了瞅窗外黑压压的天色和想象中水泄不通的人群,还是摇了摇头。
大晚上的,人挤人,要是有个磕磕碰碰怎么办?
他眼珠一转,脸上带了点坏笑,凑到江新月耳边:“媳妇儿,庆祝非得去人堆里挤啊?你听外头这动静,跟下饺子似的,万一挤着了、踩着你了,我不得心疼死?再说了……”
他手臂一伸,把江新月揽回来,关上了窗户,把震耳欲聋的喧嚣隔开了一些,屋里顿时只剩下收音机里宋世雄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总结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再说了,”林知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这欢庆胜利,方式多种多样嘛。咱们在家,关起门来,安安全全、清清净净地……深入交流一下喜悦之情,不也挺好?这氛围,多难得。”
江新月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轻啐了一口,捶了他肩膀一下:
“呸!林知秋,你真不要脸!外边是爱国热情,到你这就歪到天边去了!”
林知秋嘿嘿直乐,抓住她的手:“这怎么叫不要脸呢?都老夫老妻了……我这是把爱国热情,转化为建设小家的具体行动,一样是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嘛。外头庆祝大家的,咱们庆祝小家的,并行不悖,这叫各得其乐。”
江新月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握着。
外头“中国万岁!女排万岁!”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当然,里头也没闲着。
这里略过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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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头庆祝的喧闹声才渐渐歇下去。
林知秋倒是起了个大早,心里惦记着事儿。他趿拉着鞋,跑到胡同口的报摊,果然,今天排队买报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还不止,个个脸上都带着昨晚残留的兴奋。
“来一份《人民日报》!”林知秋好不容易挤到前面。
卖报的大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亮得很:“得嘞!今天这报,得留好喽!历史性的一刻!”
递过来的报纸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头版那巨大的版面,瞬间就抓住了林知秋的眼球。
整个头版,几乎像一张特意设计的大海报,满满当当,气势磅礴。
最上方是庄严的报头,下面就是占据最大版面的通栏特大号标题——《学习女排,振兴中华》八个大字,用的是粗壮的黑体,力透纸背,看得人心里一颤。
标题左边,是一张女排姑娘们在领奖台上拥抱欢呼的大幅照片,虽然还是黑白印刷,但那股子喷薄欲出的狂喜和豪情,简直要冲出纸面。
照片旁边,整整齐齐列着教练袁伟民和所有女排队员的名字,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光荣榜。
林知秋站在路边就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头版最重要的位置,是一篇分量极重的社论,题目就叫《学习女排,振兴中华》。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中国女排的姑娘们,用自己的汗水和拼搏,在世界赛场上升起了五星红旗,奏响了《义勇军进行曲》。
她们得来的每一个球,都重重地扣在祖国的大地上,发出振兴中华的回响!
……她们那种不畏强手、顽强拼搏的精神,那种团结一心、为国争光的信念,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生动体现!
……让我们都来学习女排精神,把这种精神用到各自的工作和学习中去,艰苦奋斗,扎实苦干,何愁我们的现代化事业不能实现?!”
文章的结尾,是那句一夜之间响彻神州的口号,被用醒目的字体单独标出:“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林知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尽管他早知道结果,熟知历史,但此刻手握这带着体温和油墨香的报纸,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一个时代最真诚炽热的情感,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鼻子有点发酸。
他想,这就是历史的现场感吧,比任何事后的记录都要鲜活滚烫一百倍。
这每一件在历史当中的往事,后来人感受不到那种情感。
但是当你真实经历其中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他所本迸发出的能量。
他把报纸小心折好,揣在怀里往回走。
路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等林知秋回到燕大,那股子热潮更是扑面而来。
校园里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一份《人民日报》,食堂、宿舍楼下的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都在看学生会连夜抄写张贴出来的头版文章摘要和女排姑娘们的事迹介绍。
上午第一节课课间,平时安静的文科楼走廊就像开了锅。
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不同专业的学生聚在一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看了吗?‘团结起来,振兴中华’!说得太对了!咱们大学生更得做排头兵!”
“女排这精神,不就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吗?攻坚克难,永不言败!”
“听说华清那边,学生们昨晚就上街游行庆祝了,横幅打的就是这八个字!咱们燕大也不能落后!”
林知秋所在的西语系,平时话题总绕着外国文学和语法转,今天也彻底转向了。
几个女同学凑在一起,激动地计划着要不要给女排队写一封集体的慰问信。
赵援朝更是一把搂住林知秋的肩膀,唾沫星子都快喷他脸上了:“老林!看到没!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咱们笔杆子也不能软,得写出女排这股精气神来!”
这股热潮显然不是一阵风。
下午,林知秋就听说,学校党委和团委已经下发通知,要组织全校师生专题学习“女排精神”,各系、各班级都要展开讨论。
校园广播站反复播放着《人民日报》社论的节选和宋世雄那激动人心的解说片段。
“学习女排,刻苦读书,振兴中华”成了最新、最响亮的口号。
感受完这股席卷全国的热潮,林知秋也没让自己闲着。
老丈人给的那两千块钱在兜里揣着,像揣着个任务。
人家出资了,自己答应了帮忙留意,总不能光说不练。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信托商店。
这地方他知道,有点像高级点的旧货店,东西杂,来路相对明白些。
可真进去逛了几圈,林知秋心里那点跃跃欲试就给按下去大半。
好东西是真有。
黄花梨的笔筒,釉色温润的瓷瓶,甚至还有看着挺有年份的卷轴画,摆在玻璃柜台里,透着股沉静的旧气。
可一看下面压着的小标签,林知秋就直嘬牙花子。
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花小罐,标价八十!
一只雕工还行的玉佩,敢要一百二!
这价码,放在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头,简直算是奢侈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