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两千块巨款,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那么巨了,在这儿买不了多少件就得见底。
“同志,看上什么了?”店员见他在柜台前徘徊久了,过来招呼。
林林知秋指着那小罐问:“这价……能商量吗?我看这釉色好像有点……”
店员笑了,态度挺好,但话很坚决:“同志,咱这儿是国营信托,明码实价,不讲价的。东西都经过初步鉴定,价格是定的。您要真心想要,我给您开票。”
林知秋摆摆手,讪笑着溜达了出来。
他琢磨着,信托商店这价,感觉有点贵啊,要是上私人手里买,怕是要便宜不少。
他寻思着得多了解了解行情。
接下来几天,他有空就骑个自行车在燕京城里转,找了些看起来像是懂行的老人、在文化单位工作的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里头的门道和规矩,比他想象的多多了,水也挺深。
原来,这年头私人想正儿八经地买点老物件,唯一光明正大的地方,就是国营文物商店。
像琉璃厂的中国书店、荣宝斋,地安门、虎坊桥那儿也有专门的文物门店。
这些地方卖的东西,叫文物商品,主要是些传世的,不那么珍贵的普通瓷器、杂项、旧书画。
每件东西都明码标价,价格往往还比信托商店公道不少。
一个普通的民国瓷瓶,可能就几块钱;小名头的旧书画,几十百来块也能拿下。
但有个关键:得实名登记。
买了什么,多少钱,谁买的,都得记下来。
而且人家只零售,不收购私人手里的东西。
私人想卖,只能卖给文物商店,价格嘛,那就另说了。
并且这种文物商店,有个很大的缺点。
虽然他不卖假货,但是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像什么旧仿,新仿,残修,他可不会告诉你,以次充好的东西太多了。
懵的就是林知秋这种啥都不懂的顾客。
比如一件明代瓷器,分明是民国仿的,他能说成清代仿的。
甚至黑心一点的人,直接卖你一件工艺品,然后给你开完票以后,自己偷偷摸摸的昧下真货。
等你发现的时候,就算你拿着票据来,他也能不认账。
文物这东西,你出了门,那他完全可以说成被你掉了包了,你还就拿他没办法。
至于私人之间你卖我买,或者去什么旧货摊、晓市,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个在文化局工作的朋友闲聊时跟他提点过:“知秋,你要是自己家里祖传的东西,藏着掖着没人管你。可要是想去市面上收购,哪怕是从街坊邻居手里买个旧碗旧画,那可得小心。按现在的规定,除了国家指定的文物商店,任何单位跟个人都不准收购文物。
那叫非法经营,严重的算投机倒把,东西没收不说,还得罚款。尤其记住一点,千万不能卖给外国人或者华侨,那是红线,踩了麻烦就大了。”
朋友还提到,听说年底国家可能就要正式颁布《文物保护法》了,到时候规定会更明确,地下出来的东西一律归国家,买卖更没戏。
林知秋听完朋友一番话,心里那点捡漏发财的小火苗算是彻底给浇灭了。
好嘛,这水比想象的还深,规矩比预料的还严。
看来想给老丈人淘换点像样的东西,光有钱、有胆还不够,更得有眼力,懂规矩,还不能心急。
看来这一行门槛还挺高。
硬闯不行,那就迂回呗。
林知秋琢磨着,自己这半瓶子醋的鉴宝水平,连釉色都看不太明白,进了文物商店也只能瞎蒙。
得补课!补什么课?
历史、文化、工艺……哪儿最专业?
燕大历史系啊!
学校里就有考古专业,就设在历史系里头,绝对是藏龙卧虎。
根据他的记忆,好像得等到1983年,这考古专业才独立出来成为考古系。
说干就干。
于是乎,燕大校园里就多了一道奇景。
林知秋作为一个大作家,不务正业的考上了燕大西语系,这还没一年呢,又心血来潮的天天去历史系蹭课。
头几天去蹭课,还真有点懵。
课程名字听着就挺专业:《考古学通论》、《中国考古学》、《博物馆学概论》、《古文字学》、《田野考古技术》。
讲课的老师,那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
林知秋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地层学”、“类型学”,什么“器型演变”、“纹饰断代”,对他来说跟听天书似的。
但架不住他脸皮厚,又真心想学,就硬着头皮听。
慢慢听出点门道了,觉得还挺有意思。
比如听邹衡先生讲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夔龙纹,他脑子里就开始联想信托商店里那些铜器标价合不合理;
听俞伟超先生讲汉代陶俑的演变,他下次再去琉璃厂,看那些陶罐瓦当,好像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味道了。
时间一长,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学生们也都认识这位“编外同学”了。起初大家还挺稀奇,课间休息就围过来:
“哎,林知秋同志,你不在西语系写小说,跑我们这儿研究骨头渣子、破陶片干嘛?”
“就是,听说你一篇小说稿费顶我们一年生活费了,还来受这罪?”
林知秋也不恼,笑嘻嘻地解释:“嗨,艺多不压身嘛!写小说也得扎根生活,了解历史啊。再说了,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东西,里头学问大着呢,比外国语法有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但态度是诚恳的。
久了,大家也习惯了他天天过来蹭课了。
有时候讨论问题还会主动问他:“哎,林作家,从你们搞创作的角度看,这个纹饰表达古人什么想法?”
林知秋也能凭着听课的积累和想象,扯上几句,往往还能引发一阵笑声和新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