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中央文史馆馆员，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中国古典家具研究的开山人物。
别人玩收藏是买卖，他是真研究。
明式家具、漆器、竹刻、鸽哨、蝈蝈罐，什么都玩，什么都玩到极致。
他的《明式家具珍赏》《髹饰录解说》，后来是这行当的圣经。
更难得的是，他出身世家，学问深厚，一辈子不慕名利。
晚年他把毕生收藏的几十件珍贵家具，以远低于市场价的象征性价格捐给了沪上博物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给孩子，他说：“这些东西不属于我，我只是替国家保管了几十年。”
这话后来传得很广，林知秋读到的时候，隔着纸都觉着肃然起敬。
而眼前这位，就是1981年的王世襄。
王世襄看着马未都，笑了笑，嗓音清缓：“你好，小马同志。韵古斋的秦公跟我提过你，说你常去看瓷器，很用功。”
马未都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有点泛红。他没想到秦公竟然跟王先生提过他。
自己不过是个蹭柜台的小编辑，连件正经东西都买不起。
王世襄又看了看林知秋，目光里带着询问。
马未都这才回过神，赶紧侧身介绍：“这位是林知秋同志，写《牧马人》《狃花女》的那位作家，也是……也是刚入门的同好。”
林知秋连忙上前，伸出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
叫先生好像太正式，叫同志又感觉乱了辈分。
王世襄握了握，手干燥温热，语气随和：“读过你的《牧马人》，写的很好啊，小林同志，你也喜欢这古玩文物？”
林知秋心里一震，这话从王先生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赶紧道：“您过奖了，我那都是瞎编，您这儿才是真学问。我也是刚接触，想着来长长见识。”
王世襄笑笑，没再客套，目光又落回柜中的那只珐琅炉上，看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乾隆仿明，工细，神薄。”
有了王世襄这位大佬在场，马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还跟林知秋聊得眉飞色舞，这会儿立马收了性子，规规矩矩跟在王世襄身侧，说话声音都低了两度。
问问题也不敢太密，生怕显得冒失，但是每回王世襄指着一件东西开口，他就把脑袋往前凑，耳朵恨不得竖起来。
林知秋倒是不着急。他跟在两人后头，保持半步距离，主要是看和听。
碰上王世襄点评哪件器物，他就悄悄记几句，也不插话。
他知道自己这点底子，现在开口全是露怯，不如先闷声学。
转到一处博古架前，王世襄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玻璃柜里陈列的几件瓷器，又抬头看看架子高处搁着的几件铜器，忽然笑着冲柜台里的店员说了一句：
“同志，你们这好东西也不拿出来看看？”
她放下笔，笑着从柜台后绕出来：“王先生！您都开口了，我哪敢不听。”
林知秋在旁边看得一愣。
刚才他跟马未都在这儿，这位店员眼皮都没怎么抬，说话也是爱搭不理的。
怎么王世襄一开口，她这态度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世襄显然见惯了这阵仗，也不拿架子，只是笑笑，跟在她身后往里间走。
马未都轻车熟路地拽了林知秋一把，俩人赶紧跟上。
穿过一道小门，里头是间不大的库房，几排博古架靠墙立着，上头摆的东西明显比外头柜台里的高一个档次。
釉色更润，器型更规整，有几件还专门配了锦盒。
店员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花笔筒，小心搁在桌上，又转身去开另一侧的柜门。
王世襄拿起笔筒看了看，转过来给他们俩指点：“这是雍正官窑，釉面细，青花发色沉稳。你们看这底款，大清雍正年制，楷书，笔道有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头柜台里那件是民窑仿的，卖的是个样子。”
马未都凑近了，眼睛都快贴到底款上去了，嘴里应着，也不知道记住多少。
林知秋心想，原来还有这规矩。
好东西都藏后头呢。
王世襄像是看出他心里嘀咕，放下笔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这文物商店，不敢卖假货，这个你们放心。但什么货色卖给什么人，是有讲究的。”
他指了指外头，“外国人来，拿好的；华侨来，拿不错的；咱们自己人来，就摆一般的。不是欺负人，是怕你们不懂，磕了碰了的，赔不起不说，东西也糟蹋了。再说了，那些好的卖给外国人，能给国家换外汇。这也是任务。”
马未都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显然这套门道他早听说过。
林知秋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刚才自己在外头柜台看了半天，以为见着世面了，其实连门槛都没摸着。
店员又搬出几件东西来，王世襄一件件看过，有的多讲几句，有的扫一眼就过去了。
他对瓷器兴趣似乎一般，倒是看到一件紫檀木的小笔架时，眼睛亮了亮，拿起来反复端详。
“这是明晚期的，工细，但年份稍晚。”
他指给两人看，“你们瞧这个打磨，明中期以前是另外一套手法。回头有机会，我找几件标准器给你们比对。”
马未都赶紧点头，像学生领作业似的。
林知秋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明式家具，打磨手法，标准器。
回头得翻翻书。
眼看逛了小半个时辰，马未都终于逮着个机会，搓着手开了口：
“王先生，我……我家里有件东西，一直想请您给掌掌眼。”
他顿了一下，可能觉得话说得太直，又往回找补，“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明式梳妆台。放了有些年头了，我也不敢瞎动。您要是方便，能不能……”
王世襄一听明式梳妆台，明显来了兴趣，眼角那几道笑纹都深了：“哦？什么时候方便？”
“您定！您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马未都赶紧说。
王世襄想了想：“下周三下午吧，我正好去东城办点事，顺路。”
“成成成，那我提前把家里收拾收拾！”马未都脸上那高兴劲儿，跟捡着宝似的。
林知秋在旁边插了一句：“未都同志，我也能去长长见识不？”
马未都正乐着，大手一挥：“来！一块儿来！”
王世襄也笑着点点头，没反对。
又逛了一阵，王世襄抬手看了看表，说还要去别处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