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林知秋才推着意犹未尽的史铁生往回走。
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一脸焦急、正准备出门去找人的史耀琛。
“铁生！你跑哪儿去了？可急死我了！”
史耀琛看见儿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那辆崭新的轮椅，又愣住了。
林知秋赶紧上前，不好意思地说：“史叔叔，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下午推着铁生去附近的地坛公园转了转，想着让他透透气，忘了给您留个话，让您担心了。”
史铁生也忙解释：“爸，是我让知秋同志推我出去的。地坛那边……挺开阔的。”
史耀琛的目光在儿子明显比往日明亮了几分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那辆崭新的轮椅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没事，没事，回来就好……这风沙，说来就来。快，快进屋吧，外头凉。”
进了屋，安顿好史铁生，史耀琛搓着手，看着那轮椅，脸上感激又带着明显的为难：“知秋同志，这……这轮椅，真是……太谢谢你了。可这肯定不便宜，我不能让你破费。这样，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等发了，这钱我一定给你。就是……就是家里这情况，可能得分几个月才能还清，你看……”
“史叔叔，您误会了！”林知秋早就想好了说辞，立刻打断他“这轮椅啊，不是我买的。是我跟咱们燕京作协反映了铁生同志的情况。
作协的领导们很重视，说铁生同志是很有潜力的青年作者，身体不便，作协应该关心。这是特批的经费，专门给铁生同志配的，算是组织上对咱们作家的关怀和支持。不用咱们个人掏一分钱！”
史耀琛将信将疑，看着林知秋：“真的？作协……还有这好事？”
“那当然！”林知秋把胸脯拍得挺响，说得跟真事儿一样，“我骗您干嘛？您想啊，铁生同志的文章登在《南风报》上，影响很好，作协肯定关注到了。这事儿合情合理。您就放心让铁生用着，这是组织给的福利，也是铁生自己用笔挣来的。”
看着林知秋一脸坦然，再看看儿子摸着轮椅扶手时眼里那点珍视，史耀琛心里那点怀疑慢慢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感激和释然。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儿子终于能出去看看了，而且还不必让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再添上一笔沉重的债务。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对林知秋说：“好，好……谢谢组织，也谢谢你，知秋同志！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林知秋也跟着笑，心里却想，这个善意的谎言，大概是今天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了。
能让这位为儿子操碎心的父亲少一点负担，能让史铁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礼物，撒个小谎，值了。
这天，人民文学主编李青泉把李京峰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兴奋和郑重。
“京峰，坐。”李青泉指了指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找你来，是核对一下你们组里，特别是你手上那个林知秋的稿子情况。”
李京峰心里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李主编，知秋的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稿子问题，是好事，也可能是大事。”李青泉吐了口烟圈，“第一届茅盾文学奖，你知道吧？评奖启动了。”
李京峰点点头，这事他当然知道。
今年三月，文坛巨擘茅盾先生逝世，临终前捐出二十五万元稿费，提议设立长篇小说奖，鼓励优秀创作。
四月份，中国作家协会就正式拍板，决定设立茅盾文学奖，作为咱们国家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
十月份，评选工作正式开始，征集1977年到1981年间发表或出版的长篇小说。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以文学大师名字命名的全国性大奖，整个文坛都盯着呢。
“评奖章程下来了，有一条很关键，”李青泉弹了弹烟灰，“参评作品，字数要求是十万字以上。你明白这意思吗？”
李京峰脑子飞快地转着。
当时文坛对中篇和长篇的界定其实有点模糊，十来万字的小说，你说它是中篇也行，往长篇靠靠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奖项章程白纸黑字写了十万字这条线，那就说明国家已经把十万字以上的小说，定义为长篇小说了。
“我明白，”李京峰眼睛亮了，“主编，您的意思是……林知秋同志有作品符合？”
“对喽！”李青泉把烟摁灭，“我印象里，他发表在咱们刊上的《父母爱情》，是不是就有十七万字左右？”
“没错，我记得清楚，十七万三千字。”李京峰立刻报出数字。
“还有现在正连载、引起很大反响的《狃花女》，目前发了多少了？总篇幅预计多少？”
“《狃花女》已经连载了大部分，发表的累计字数也超过十万了，预计全文完稿也在十七万字上下。”李京峰对自己责编的作品了如指掌。
“好！”李青泉一拍桌子，“两篇都符合参评的字数要求！而且都是1977年之后发表的作品，时间也对得上。我的想法是，把这两篇，都以咱们《人民文学》的名义，报上去！”
李京峰一听，先是激动，随即又有点迟疑：“主编，这……《狃花女》还没连载完呢，这也能报吗？会不会不符合规定？”
李青泉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恼：“规定？规定只说了1977年至1981年发表的作品，又没专门注明必须已完结。它《狃花女》是不是81年发表在我们刊上的？是就行！
字数够不够？够就行！咱们先按合规的报上去，至于评委们怎么看待连载作品，那是他们考虑的事。咱们不报，连让人家考虑的机会都没有。万一呢？这可茅盾文学奖！”
李京峰被主编这么一说，也豁然开朗，连忙点头：“对对，还是主编您想得周全！是该报上去！《父母爱情》故事完整，情感深厚；《狃花女》社会反响大，讨论度高。两篇各有特点，都值得推荐。”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上了。
这可是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啊！
全国独一份的最高荣誉。
林知秋要是真能入围，哪怕最后没得奖，那也是了不得的资历和肯定。
自己作为他的发现者和责编，那脸上得多有光？
走出去跟同行聊天，腰杆都能挺直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