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哪里肯答应?
史家的情况他们都看在眼里,日子本就紧巴,这一顿饭不知要省出多少口粮。
他们赶紧起身,借口社里还有工作、家里还有事,坚决地推辞了。
从维熙和刘绍棠又叮嘱了史铁生几句保重身体、坚持创作的话,便和林知秋一起告辞出来。
史铁生坐在床上,努力挺直身子目送他们,直到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刚才的笑语喧哗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他慢慢躺回去,望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心里头那股沉郁似乎被刚才的笑声和那番重若千钧的话冲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光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说不清的惆怅。
要不是这场病……自己或许真能和那位说话有趣的林知秋同志,成为能畅谈文学的同志吧。
林知秋回到家,心里还惦记着轮椅的事。他跟江新月打了声招呼,从放钱的抽屉里取了一笔钱,出门就奔着能买医疗器械的商店去了。
转了半天,总算挑中一辆结实又灵便的轮椅,没怎么讲价就买了下来。
等他哼哧哼哧把轮椅弄回家,江新月一看,愣住了:“你这……买轮椅干什么?家里谁要用?”
“哦,不是咱家用。”林知秋擦了把汗,“我不是去看那个史铁生同志嘛。他瘫在床上,出门太难了。我想着送他一辆,好歹能让他自己出去转转,老闷屋里,好人也能闷出毛病来。”
江新月听了,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支持的神色:“这是好事,应该的。人家那么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钱够吗?不够我再拿点。”
“够了够了,你老公我现在好歹也算个高产作家了。”林知秋笑着贫嘴,心里却暖暖的。
第二天下午,林知秋就推着那辆崭新的轮椅,又来到了前永康胡同那个大杂院。
巧的是,史耀琛上班去了,家里只有史铁生一个人
。林知秋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被慢慢拉开一条缝,史铁生用手臂艰难地撑着门框,脸上有些吃力后的泛红。
“知秋同志?你怎么……?”史铁生很惊讶。
“来给你送坐骑啊!”林知秋咧嘴一笑,把身后的轮椅往前一推,“快看看,怎么样?我挑了半天,这个轱辘顺滑,坐着应该不硌人。”
史铁生的目光落在轮椅上,那锃亮的钢圈和干净的帆布座套,明显是全新的。
他一下子慌了,连连摆手:“这……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是新的吧?这我不能收!”
“什么新的旧的,工具嘛,能用就是好的。”
林知秋不由分说,小心地扶住史铁生的胳膊,“来,试试合不合适。你坐过了,它不就是旧的了?”
他半扶半抱,帮着史铁生有些笨拙地挪到了轮椅上,调整好踏脚板。
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手摸着冰凉的扶手,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几年,他被困在床榻和这间小屋里,出去成了一个奢侈又沉重的词。
“走,哥带你出去兜兜风,验收一下这坐骑的性能!”林知秋兴致勃勃,推着轮椅就出了院门。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知秋也没走远,推着史铁生穿胡同,过小巷,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地坛公园附近。
园子里很安静,古树参天,残存的殿宇在冬日疏朗的枝丫间露出沉默的轮廓。
他们在一条僻静的长廊边停下。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史铁生看着眼前开阔而荒寂的园景,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下的轮椅,再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林知秋,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哽咽:“知秋同志……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我们其实并不算很熟。”
林知秋正看着地坛苍茫的景色有些出神。
这里,在未来,会成为这位轮椅上作家精神的栖居地,诞生出一篇震撼无数人心灵的《我与地坛》。
此刻,他就站在这篇伟大散文的诞生地门前,推着尚未写下那些文字的、年轻而痛苦的作者本人。
这种时空交错般的感受,让他心中充满一种奇异的感慨。
听到史铁生带着泪意的询问,林知秋收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平静而真诚: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就当是一个特别喜欢看你文章的书迷,想为他喜欢的作者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或者,就当是同志之间,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看着你被一张床困住,我觉得可惜。
这轮椅,就当是送给你的另一支笔吧,它能帮你写出更远的风景。”
他笑了笑,拍拍轮椅的靠背:
“别想那么多。以后常来这儿转转,这儿清静,适合想事情,也适合发呆。
有什么写不出来,或者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过来坐坐。这地坛,我看着,挺像能听懂人说话的。”
林知秋这时候,好像才找到了一些自己的存在感。
之前那段路,他走的太快,总感觉自己和这个时代有些隔阂。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
史铁生听了林知秋那番的话,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眼睛,把那些湿意擦去。
他没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那片荒芜中透着倔强生机的园子。
说来也怪,这地坛好像真有股魔力,一进来,心就跟着那寂静一起沉了下来,那些烦躁、苦闷、不甘,似乎都被这空旷给稀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