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天,林知秋早早起来,和江新月一起,把家里一些能久放的糕点、一小罐麦乳精,还有几本他觉得史铁生可能会感兴趣的书包好。
江新月还细心地在装糕点的纸包里放了张纸条,写着“祝早日康复”。
按照地址,林知秋先和从维熙、刘绍棠在前永康胡同口碰了头。
刘绍棠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是他爱人准备的挂面、鸡蛋和一包红糖。
从维熙则带了几本新出的文学杂志和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
那是个典型的大杂院,显得有些拥挤杂乱。
他们一路打听,才在最里头一间朝南的屋子前停下。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从维熙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略显虚弱,但很清晰的声音。
三人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躺在床上,腿上盖着薄毯,正转过头来看他们。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沉静的光。
床边坐着一位面容慈祥、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做着针线活,看来是史铁生的母亲。
“铁生同志,打扰了。”从维熙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我是从维熙,这两位是刘绍棠同志和林知秋同志。我们看了你在《南风报》上的文章,心里头都很受触动,想着一定要来看看你。”
史铁生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真诚的、略带腼腆的笑容:“从老师,刘老师!还有知秋同志!快,快请坐。妈,麻烦您给老师们倒点水。”
他显然认出了这几位文坛上的名字,眼神里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地方窄,委屈你们了。”
史铁生的父亲史耀琛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要去拿暖水瓶。
刘绍棠把带来的袋子放在桌上,嗓门敞亮:“别忙活,叔叔!我们就是来看看铁生,坐坐就走。带了点自家东西,给孩子补补身子,您可别嫌寒碜。”
林知秋也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说明了孟伟编的问候。
史铁生连连道谢,语气恳切:“老师们太费心了。孟编辑之前就帮过我,一直记着呢。”
他看向林知秋,“知秋同志的《狃花女》我也看了,写得好,有力量。”
几个人就挤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聊了起来。
林知秋看着史铁生苍白但沉静的脸,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感慨。
后世网络上常说的文坛铁三角,余华和莫言那两位可是活跃的很,而眼前这位,却已早早地被困在了病榻之上。
不过,能让另外两位大佬念叨一辈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直活在文坛里了吧。
聊了几句,林知秋能感觉到史铁生虽然客气,但情绪并不高昂,话里话外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沉闷和无力感。
大概总被当作需要小心呵护的病人,滋味并不好受。
他想了想,决定换种方式。他往前挪了挪凳子,看着史铁生,直接开口道:“铁生同志,不瞒你说,我看了你那篇《秋天的怀念》。”
他顿了顿,然后特认真地补了一句:“当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妈的,怎么能写得这么牛逼!简直绝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秒。
随即,“噗嗤”一声,旁边的刘绍棠先没忍住,赶紧低头捂嘴,肩膀直抖。
从维熙也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失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位小林同志,说话也太……生猛直接了。
史铁生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种夸奖方式,直接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窘迫,随即也有些想笑:“知秋同志,你……你这……其实也没那么好。我就是躺在床上,别的也干不了,只能琢磨着写点东西,算是给自己找个寄托,顺带……能换点稿费补贴家用也好。”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能得到林知秋这样直白的肯定,他心里是高兴的。
“要我说啊,”林知秋接着他的话茬,语气就像在跟一个身体倍儿棒的哥们儿聊天,“你现在虽然身体不方便,但也不能总闷在这小屋里头,人都得闷坏了。得多出去转转,透透气,看看外头的天,听听外头的声儿。”
史铁生听了,只能苦笑着解释:“知秋同志,不是我不想。我现在这情况,下地走几步都费劲,离不开人搀扶,想出趟门,太难了。”
“这有啥难的!”林知秋一拍大腿,说得跟解决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我家刚好有个闲置的轮椅,放着也是落灰,下次我给你推来!有了它,你想去哪儿不就方便多了?年轻人,总得有点活动范围嘛。天天闷在家里可不行,不出门怎么能找到对象呢?”
从维熙和刘绍棠在一旁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林知秋这态度也太平常了,简直没把史铁生当个需要特殊关照的病人。
史铁生一听,连忙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林知秋同志!”
其实他早就渴望能有一辆轮椅了,但那价格对他家来说是个负担,一直没敢想。
“怎么,嫌弃我那轮椅旧啊?”林知秋故意板起脸反问。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嫌弃的意思!”史铁生急了,赶紧澄清。
“那不就行了!”林知秋立刻接上,一锤定音,“我给你送来,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从维熙也笑着插话,他学着《牧马人》里的腔调,慢悠悠地说:“老史啊,你要轮椅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就给你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