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手足无措,尴尬地站在那里,提着网兜的手紧了又松。
他完全搞不明白,刚才远远看着还和同学有说有笑、显得开朗快乐的女儿,怎么一跟自己面对面,就变得像个小冰窖似的。
其实,江新月刚看到树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到那双和自己弟弟新亮酷似的眉眼时,心里头那根弦是被狠狠拨动了一下的。
血浓于水,这话不假。
就算隔着这么多年没见,就算心里有委屈,但真看到父亲活生生站在面前,看着他明显苍老憔悴的样子,听着他声音发颤地喊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什么怨恨啊、埋怨啊,好像都退后了,涌上来的更多是一种复杂的酸楚和感慨。
她知道,父母当年分开,父亲远走海外,里头有时代的原因,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所以,要说有多恨他,其实也谈不上。
可偏偏,他一开口就提结婚这事儿。
一想到这个,江新月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柔软,就像被冷水浇了一样,变成了委屈和火气。
林知秋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
当初两人在一起,他明明知道自家有海外关系,在那个年代这是个需要谨慎对待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事情,可他从来都没犹豫过,没退缩过,反而一直鼓励她,支持她。
两人结婚,是水到渠成,是两情相悦,跟什么家产、什么海外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可到了父亲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不堪,那么功利了?
还说什么人家肯定是看上了他在海外的财产。
别说是林知秋了,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海外到底是做什么的。
只是听母亲周佩然说过,他在大马做生意。
做生意,那不就是姿本家吗?
在国内来说,这三个字谁听了都不敢靠近。
知秋能冒这种风险和自己结婚,她都已经很感动了,更不允许其他人说知秋的坏话,即使是父亲也不行。
这让她觉得,父亲不仅不了解自己,更不尊重自己的选择和眼光。
所以,她没法给他好脸色看。
江海哪里知道女儿心里转了这么多弯。
他只觉得气氛僵得难受,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想起手里的网兜,连忙往前递了递,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试图打破沉默:“新月,你看,爸爸给你带了点东西。这盒点心是上海产的,听说味道不错。还有这瓶雪花膏,年轻姑娘都用这个吧?对了,还有……”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把网兜放在旁边石凳上,伸手去掏内兜里那个小盒子,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巧的沪上牌女表。
“这个,是爸爸给你买的表,沪上牌的,现在挺时兴。你上学看个时间方便。这东西在国内不好买,爸爸用外汇券买的。”
他语气带着小心,觉得这礼物应该能表达心意。
江新月看了一眼那表,款式普通,是她小时候会羡慕同学有的那种。
可她现在不需要了。
她没伸手,只是平静地说:“我有表了,用不上。你留着自己用,或者送别人吧。”
“有表了?”江海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女儿的手腕。江新月像是为了证明,很自然地抬起左手,捋了一下棉袄的袖口。
一截白皙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戴着一块表。
江海是做生意的,眼力不差。
只一眼,他心头就猛地一跳。
那手表……那圆润的表壳、独特的牙圈、还有那皇冠标志……这,这分明是劳力士!
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成色很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厚重的光泽,跟他手里这块崭新的上海表一比,高下立判。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懵了。
劳力士?这怎么可能?
新月一个学生,佩然一个中学老师,哪来的钱,哪来的门路买这种表?
就算在国外,这也不是随便什么家庭能轻易拥有的东西,更别说是在现在的国内了!
这表一看就不是新的,难道是……二手的?
可就算是二手的劳力士,在国内也绝对是稀罕物,不是光有钱就能弄到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女儿平静地放下袖子,遮住那块表,脸上没什么炫耀的表情,好像戴着的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表。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女儿现在的生活,真的一无所知。
他原先想象中女儿可能过的清苦的日子,似乎和眼前这块突兀出现的高档手表对不上号。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震惊的情绪堵在心口。
这块表,是谁送的?
难不成是他那个女婿?
无数个问题在他心头,但是他却没有问出口。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表盒盖上,放回网兜,只剩下尴尬。
可东西都带来了,不送出去更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把表盒又拿了出来,硬着头皮往前递了递:“新月,你看……爸爸都买了,放着也是放着。这块表你先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以后想戴了换着戴,或者……送人也行。”
江新月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又看看那块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父亲是想表达点什么,虽然这方式让她觉得有点……笨拙。
僵持下去也没意思,她伸手接了过来,语气缓和了点:“谢谢。那我就先收着了。”
见她收了,江海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打铁找话聊:“哎,好,好……那个,新月,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课业忙不忙?我看你跟同学处得挺好。”
江新月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她点点头,顺着话茬简单说了几句:“还行,课不少,不过还能应付。同学都挺好相处的。”
她说话的语气不热烈,但也算有问有答。
江海看她肯接话,心里安稳了些,聊起她在学校的生活,喜欢什么课,以后想做什么。
江新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气氛虽然不算热络,但总比刚才那种冰窖似的安静强。
聊着聊着,江海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小心翼翼地往正题上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