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作很自然地问：“新月啊，你这眼看着也快毕业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是打算留在燕京工作，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女儿的表情。
江新月想了想，说：“嗯，应该留在燕京吧。工作……可能想去中学教书，跟我妈一样。”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海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教书当然体面、稳定，可在他看来，女儿完全可以有更广阔的选择。
他斟酌着词句，不经意地提起：“留在国内发展也挺好。不过啊，新月，现在外头的世界变化很快。就说爸爸在的大马那边，气候好，华人多，语言也通。那边的大学，氛围和资源也不错，很注重培养学生的国际视野……”
他边说边看江新月，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向往或者好奇。
但江新月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反感，好像他在说一件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江海只好说得更明白点：“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毕业后，想出去走走，看看，深造一下，开阔开阔眼界……爸爸是全力支持的。手续啊，费用啊，这些你都不用担心，爸爸都能帮你解决。”
他说完，带着点期待看着女儿。
他觉得，年轻人嘛，谁不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呢？
自己这提议，应该很有吸引力才对。
没想到，江新月听完，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没想出去。我觉得国内就挺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很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没什么大志向。我就想，毕业了，找份安稳的工作，像我妈那样教书就挺好。然后，守着爱人，把日子过好。
每天下了班，一起回家，做饭，看书，说说话。以后……再要个孩子。平平淡淡的，我觉得就很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激动的神色，眼神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对那种未来生活的浅浅向往。
语气自然得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人生规划。
江海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儿描绘的这幅画面，和他想象中的未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简单，这么……平常？
守着爱人，教书，过日子？这就是她全部的理想？
江海看着女儿平静说完那些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但他没直接反驳，只是觉得，女儿还是年纪小，一直待在国内，没见过外面天地多广阔，所以才觉得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全世界。
等她真出去了，开了眼界，自然就会明白，人生还有更多可能。
这么一想，他反而觉得是自己心急了。
不能再硬提这个话题，万一惹女儿更反感，就不好了。
于是他顺着女儿的话点点头，语气放得很温和：“嗯，教书好，安稳。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他顿了顿，觉得既然留学的事暂时不提，那总得聊聊别的，不能干站着。
他想到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婿，便试探着问：“新月，那你爱人……小林同志，他是叫……？”
江新月没直接回答，因为周佩然和她说过，这事儿咱们都别戳破，最好让他自己发现。
于是江新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地反问：“到时候见了，不就知道了吗？”
江海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现在问东问西确实没啥用，见了面自然能看个大概。
他点点头：“也是。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总要挑个你们都有空的时间。”
江新月想了想，说：“这周日吧，我们一般周日有空。”
“好好，那就周日！”江海立刻接上，心里算着日子，觉得正好可以准备准备，“到时候，咱们找家好点的馆子，爸爸请客，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也算给你和小林同志……补个团圆饭。”
“嗯，行。”江新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事情定下来，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尴尬好像消散了一点。
江海看看时间还早，又看看四周的校园景色，提议道：“新月，要不……你带爸爸在你们学校转转？我也看看你平时学习生活的地方。”
江新月没反对：“好。”
两人便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冬日的校园有些萧瑟，但来来往往抱着书本的学生，还是让江海觉得很有生气。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就打开了话匣子。
“新月，你看这教学楼，看着是有点年头了，不过维护得还行。”他指着旁边一栋红砖楼说，“就是这窗户，单层的吧？冬天上课冷不冷？我在大马那边，好些学校的教室都装了冷气，哦，就是咱们说的空调，夏天凉快，冬天也有暖气，舒服得很。”
江新月听了，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江海没在意，他的思绪好像飘远了，眼神有些感慨：“看到这些年轻学生，我就想起你小时候。那会儿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到腰间，“最喜欢让我举着你，去够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一转眼，你都成大姑娘，在大学里念书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对比起来：“国外那些大学，校园环境是另一番样子，更开放些，学生活动也多，经常有各种讲座、聚会……当然，各有各的好。”
江新月安静地听着，父亲话语里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比较，还有那种隐隐约约“外面更好”的意味，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父亲可能没恶意，只是习惯了那么看问题，但这种感觉，却让江新月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国外再好，那也不是她的家，国内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家。
更何况之前就听知秋说过，虽然现在国外发展势头不错，但是再过个几十年，国内的发展就能远超国外。
到时候，就是其他国家的人，羡慕咱们国家了。
她偶尔回应一两句，告诉他这是图书馆，那是实验楼，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父亲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大马的气候，说见闻，也说些她小时候的趣事。
她忽然觉得，横在他们父女之间的，不仅仅是多年的分离。
观念的变化，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到了中午时间，俩人在食堂吃了顿饭，江海这才告辞。
他虽然很不想分开，但是他已经看出闺女有了困意，为了不耽误午休时间，他也只能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