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挺好,但风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干冷。
江海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得体的行头。
深蓝色翻领夹克,浅灰衬衫,藏青裤子。
对着招待所房间里那面略显模糊的镜子,他左照右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像个稳重得体的长辈。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没来得及全拿出来的那盒糕点,还有那瓶给女儿的雪花膏。
最关键的是,他贴身的内兜里,揣着那块女表——这是专门给新月准备的。
他想着,见了女儿,总得有点像样的见面礼。
这手表虽说不贵,但也食用,应该能表达一点他这个迟归父亲的心意。
他知道,佩然在国内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不过几十块钱人民币而已,想买一块手表,需要攒几个月的钱才行。
这手表虽然对他来说便宜得很,但是也算是个心意,并且在国内还算是挺时髦的东西。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又理了理头发,深吸了口气。
心里一半是期盼,终于能亲眼看看女儿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另一半是紧张,怕女儿不认他。
走在去燕京师范的路上,他脑子里忍不住又盘算起自己的事。
这次回国探亲,手续比想象中麻烦,他对国内现在的一些具体政策和门道还不是特别熟。
回来时行李尽量简单,就怕带多了有什么海外关系的忌讳,影响入境。
早知道这样,真该在国外精心挑些时兴的好东西带回来。
他叹了口气,心想,下次,等下次回来,摸清了情况,一定给她们多带些稀罕物件。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他在大马的生意摊子不小,虽说有可靠的人打理,但毕竟不能长期撒手不管。
这次能挤出时间回国三个月,已经不容易了。
佩然和新月她们,又明确表示不愿出去。
一家人分居两地,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他想,要不……自己回来发展?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困难重重。
现在的国内,虽说改革开放的口号已经响起,但一眼望去,还是计划经济那套占着主导。
工厂是国营的,商店是公家的,私人想干点啥,限制多得是。
他这些年积累的资金和经验,在国内好像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落地机会。
难道去南方那几个新划的特区看看?听说那边政策活泛些。
可特区离燕京太远了,自己要是常驻那边,和留在国外又有多大区别?
还不是一家人分开。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像个死结,心里有点烦闷,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些。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燕京师范的门口。
学校没有燕大那么气势恢宏,但也是绿树成荫,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江海在门口顿了顿,稳了稳心神,提着网兜走了进去。
校园里的路他不熟,看着一栋栋看上去差不多的教学楼,有点找不着北。
他看见一个夹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男学生,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学着国内的习惯称呼道:“这位小同志,打扰一下,请问教育系在哪儿上课?”
他知道现在国内都流行称呼同志,于是他也入乡随俗。
那学生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教育系?不清楚,我是物理系的。”
说完,又匆匆走了。
江海有点失望,只好继续往前走。
接连又问了好几个学生,有的指的方向模棱两可,有的干脆说不知道。
正当他有点着急的时候,一个看着像老师模样的中年妇女给他指了条明路:“教育系啊,往前走到头,左拐那栋红砖楼,二三楼好像都是他们的教室和办公室。”
江海连声道谢,心里有了底,朝着那栋红砖楼走去。
他盘算着,先到那楼下等着,等到课间或者下课,学生一出来,他再找人问问,总能有认识新月、的人。
快走到红砖楼时,一阵清脆的说笑声从前面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是几个女学生的声音,叽叽喳喳,充满了活力。
“陶小红,咱们这周天要不再去电影院看一遍《牧马人》吧?我听说人民剧场又排上片了!”一个声音兴奋地说。
“好啊好啊!”另一个声音立刻响应,带着点欣喜和雀跃,“我觉得里头许灵均演得真是太好了,那种纠结,那种深情,哎哟……”
“得了吧你,陶小红!”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调侃,“我看你啊,根本不是觉得人家演得好,你是看上扮演许灵均的朱时茂同志那张帅脸了吧?昨晚睡觉说梦话,我好像还听见你喊‘朱同志’呢!是不是,小月?”
江海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耳朵竖了起来。
这对话内容……有点意思。
只听那个被叫做陶小红的女生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带着羞恼:“周兰花!你瞎说!我才没有呢!”
“我哪儿瞎说了?”那个叫周兰花的声音不依不饶,笑嘻嘻地,“小月也听见了,对吧小月?你快给我作证!”
这时,一个让江海心头猛地一跳的、更温润清亮些的女声响起了,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啦好啦,你们俩,一天不斗嘴就难受是吧?”
这声音……江海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多年没听,但那种血缘里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他。
是新月?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拐角那边走出来三个女学生,都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棉袄,围着围巾。
中间那个,身量高挑一些,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温和中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他记忆里那个小姑娘长大后的模样!
江新月!
江海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女儿长大了,出落得这么俊秀,气质也好,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但又多了些大方和明朗。
他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忍住。
这时,他听见女儿江新月又开口了,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不过说实在的,兰花刚才那话也不算全错。朱时茂同志是挺帅气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帅气这个词流行了起来,渐渐成为了主流的夸赞词。
“我上次在电影厂搞的创作座谈会上,还真近距离见过他一次。”江新月接着说,语气平常。
“真的呀?”陶小红的声音立刻充满了羡慕和激动。
周兰花马上起哄:“对呀对呀!小红,你看,新月都这么说了!让新月同志帮你搭个线,牵个桥,说不定你真能给朱时茂同志写封信呢!到时候啊,梦想照进现实!”
江新月也被逗乐了,顺着周兰花的话,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调侃道:“就是。小红,别不好意思。曾经有位名人说过,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陶小红被她们俩一唱一和弄得满脸通红,又忍不住好奇:“哪位名人说的?我怎么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