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脚步,来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门口。院子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勇气,然后才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几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等了几秒,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朝着门缝里唤道:
“佩然?在家吗?”
门里,刚刚收拾完碗筷、坐下来准备歇会儿的周佩然,听到这声音和敲门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佩然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手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看似在看书,实则耳朵早就竖起来的儿子新亮。
该来的总得来。
“新亮,”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回你屋里写作业去。”
江新亮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瞄了一眼传来敲门声的院门方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吭声,只是“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课本,慢吞吞地站起身,抱着书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但周佩然知道,这孩子没那么老实。
果然,几乎是房门关上的同时,她就隐约听见门板后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那是儿子把耳朵悄悄贴到门缝上的动静。
她心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但现在也顾不上他了。
她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这才走到院门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江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网兜,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笑容,看见是她开门,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笑容收拢了些,显得有点局促:“佩然……你,你在家啊。”
周佩然没让开,只是站在门里看着他,语气平淡:“嗯。有事?”
这态度比昨天还冷。
江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挤出更多笑容:“我……我来看看你们。昨天……昨天是我不对,说话没过脑子,你别生气了。我给你和新亮买了点水果。”
周佩然看了一眼那网兜,没接话,也没让开,只是问:“吃饭了没?”
“还没呢。”江海老实回答,眼巴巴地看着她,“在宾馆看……看点东西,忘了时间。”
周佩然沉默了几秒钟。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有点凉。
江海提着网兜的手心有点冒汗,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她下一句就是“没事就回去吧”。
终于,周佩然侧了侧身,声音没什么起伏:“进来吧。锅里还有剩的面条,给你热热。”
江海如蒙大赦,赶紧连声道谢:“哎!好!谢谢,谢谢佩然!不用麻烦,凉的也行……”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周佩然身边挤进门,生怕动作大了又惹她不快。
堂屋里灯光明亮了些。
江海把网兜放在桌上,局促地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周佩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和点燃煤炉的动静。
江海悄悄松了口气,能进门,能吃上口热饭,这就是好的开始。
他四处打量着这个家,想从中找出些以前的熟悉的物件。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小木马上。
那是新月小时候的玩具,竟然还留着。
他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
“坐吧,站着干什么。”周佩然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哎,好。”江海连忙在桌边的长条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厨房里,周佩然看着锅里渐渐冒起热气的水,听着外面堂屋里安静的动静,心里的滋味复杂。
气还没全消,但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样子,又硬不起心肠。
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忽然开口,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不高,但足够清晰: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我不爱听。新月是我女儿,她过得好不好,我比谁都清楚。另外,她的婚事,是我亲眼看着他们俩处了这么久认下的。你不了解,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点冲。
躲在房间门后的江新亮,耳朵贴得更紧了。
堂屋里,江海听得一阵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周佩然说得在理。
自己确实不了解那个女婿,所有的判断都基于猜测和偏见。
他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是,是我不对。我……我就是担心新月,怕她年纪小,看错人。我……我没别的意思。”
“担心可以,但不能瞎担心,更不能说伤人的话。”周佩然把热好的面条盛进碗里,端着走了出来,放到江海面前,“吃吧。”
一碗简单的酱油葱花面,热气腾腾。
江海看着面,又看看周佩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拿起筷子,低声说:“新月的事,你们觉得好,就行。”
他说这话,一半是真心道歉,另一半也是无奈。
人都嫁了,他还能怎么样?
再说下去,恐怕连这碗面都没得吃了。
周佩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毛线继续织,没看他:“光认错没用。你得改。你那固执己见、先入为主的毛病,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以前吃了那么多亏,还不长记性吗?”
这话戳到了江海的痛处。
他夹着面条的手停了一下,他闷头吃了口面,没有说话。
周佩然织毛衣的手没停,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回来,要是想见孩子们,我欢迎,但是要是你想把他们带走,我不欢迎。”
“我知道,我知道。”江海连忙点头,“我明天……我能去学校看看新月吗?我保证,我就看看,不说让她不高兴的话。”
周佩然瞥了他一眼:“看她?她今天刚来过,又回学校了。你有心,自己找时间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现在是有自己小家的人,你说话做事,注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