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我一定注意!”江海心里一喜,佩然这算是默许了?
吃完了那碗暖胃的面条,碗底干干净净。
堂屋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子上水壶若有若无的嘶嘶声,还有周佩然手里毛线针规律的轻微碰撞声。
江海坐在那儿,觉得就这么干坐着有点尴尬,得找点话说。
他知道佩然平时喜欢看书看杂志,文化人的爱好一直没丢。
他想起下午那场让他印象深刻的聊天,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话题。
“佩然,”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的兴奋,“我跟你说个巧事儿。我今天下午,又碰上火车上认识的那个小林同志了!”
“哦?”周佩然手里的毛线针没停,眼皮抬了抬,语气听起来有点兴趣,但又不太浓,“怎么又碰上了?在哪儿?”
“就在燕大校园里!好家伙,你是不知道,”江海来了劲儿,比划着,“他被一群学生围着,像个名人似的,都要签名!我一打听,你猜怎么着?他就是那个写小说的林知秋!就是写《牧马人》的那个!”
他说着,赶紧从带来的网兜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知秋小说选》,献宝似的往前推了推,“你看,我专门去书店买的。这里头好几篇小说,我粗粗翻了翻,写家庭,写情感,写得特别真,我看了……总觉得有点咱们当年的影子似的。你瞅瞅?”
他说完,有点期待地看着周佩然,觉得她应该会感兴趣。
周佩然织毛衣的手终于停了。
她没去接那本书,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靠墙的那个旧书柜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书柜上边,第二格,左边那本。”
江海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在书柜那一排排书里,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本同样封面、同样标题的《知秋小说选》,书脊都有些微的磨损了,显然被翻阅过不止一次。
“你……你已经看过了?”江海举着自己那本新书,有点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
“嗯,看过了。”周佩然点点头,重新拿起毛线针,语气还是没什么波澜,“写得是不错。”
江海心里那点得意劲泄了一半,不过更多的是诧异:“你……你一点都不惊讶?我是说,我在火车上随便碰到的一个人,居然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这多巧啊!”
周佩然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好像觉得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好笑。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慢悠悠地说,“林知秋嘛,我见过,还不止一次。他家住哪儿我都知道,离咱们这片不算远。”
江海更愣了。
见过?还知道住哪儿?
但他转念一想,也对,这胡同片区要是出了个有名气的作家,街坊邻居知道、见过,好像也挺正常。
他心里的那点惊讶慢慢平复下去,看来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可周佩然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是让江海觉得有点接不上话,气氛又有点僵。
他赶紧又找了个话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感慨:
“不过佩然,你是不知道,这林知秋可不光是小说写得好。我们中午聊了挺久,他对现在国际上的经济形势,还有咱们国家未来的发展,那见解,真是又独到又深刻!
有些看法,连我都没想到那么深。我就纳闷了,难道现在国内大学里的学生,都这么厉害了?”
周佩然摇了摇头,手里的毛线活没停:“那倒不是。他……可能算是个例外吧。反正我见过、听说过的大学生里头,他这样的,不多见。”
她这话说得挺客观。
她虽然不是大学老师,但单位有时会和高校搞活动,接触的年轻学生也不少,像林知秋这样才华和见识都如此突出的,确实凤毛麟角。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江海越说越放松,越说越觉得这年轻人真是万里挑一,忍不住又把心底那点遗憾翻了出来,话赶话地就溜出了口:“佩然,你说,你既然认识他,也知道他这么优秀,当时……当时怎么就没想着,给新月介绍介绍、撮合撮合呢?”
他话一出口,自己心里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扯到新月身上了,还带上了比较的意思。
他赶紧抬头看周佩然的脸色,生怕她又沉下脸。
没想到,周佩然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依旧平静地织着毛衣。
江海心里稍微一松,赶紧往回找补:“我不是说新月现在那个……那个小林同志不好啊!我的意思是,林知秋同志,可能更……更优秀一些,更难找。”
他只知道女婿姓林,在燕大读书,其他的一概不知,自然也没想到林知秋就是他女婿。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佩然听了他的话,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语气平常地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撮合过呢?”
这话说得有点模棱两可。
江海却立刻会错了意。
他心想,哦,原来佩然真的动过这个心思,尝试过撮合新月和林知秋,但可能是新月没看上人家,也可能是人家没瞧上新月,总之是没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也带着点对女儿的了解:“唉,新月这孩子,脾气是有点倔,像她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觉得,多半是新月自己没同意。
周佩然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随根儿。随了你了,一根筋,认死理。”
江海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法反驳。
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佩然当时撮合,到底是哪边没成呢?
如果是新月没看上林知秋……嗯,也正常,毕竟林老弟虽然才华横溢,但长相确实不算特别出众。
可如果是林知秋没看上新月……江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我闺女多好啊!
下次要是再见到林老弟,非得找机会和他说道说道。
那边周佩然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眼看着墙上的挂钟指针越走越晚,窗外夜色浓重,周佩然始终没有开口留他住宿的意思。
江海虽然有点失望,但也知道不能着急。
今天能进门,能吃上饭,能心平气和说这么久的话,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他识趣地站起身,又跟周佩然确认了一下女儿江新月的专业和班级。
这个周佩然倒是没瞒他。
“那……佩然,我就先回招待所了。明天,我去学校看看新月。”江海说。
“嗯,去吧。路上小心点。”周佩然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院门口,态度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哎,好,你早点休息。”江海走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