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花反应极快,立刻捂着嘴笑起来,眼睛瞟向江新月:“她说的那位名人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猜,她说的肯定是他家那位小林同志了。”
江新月被好友戳破,也不恼,只是笑着轻轻推了周兰花一下,三个姑娘笑作一团。
树后的江海,听着女儿和同学们轻松活泼的对话,看着她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还有提到“我家那口子”时那种不经意间带出的熟稔和亲昵,他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看起来很快乐,和同学关系很好,提到爱人时也没有任何勉强......
新月过得好像很快乐?
这让他稍稍放下了点心,他就怕女儿是年轻不懂事让人哄骗了。
他正看得出神,心里犹豫着是该现在走出去相认,还是再等等,找个更合适的时机。
忽然,那边笑闹着的江新月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朝着他藏身的梧桐树这边扫了过来。
江新月的目光扫过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忽然就定住了,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树后头,隐隐约约露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看,那眉眼……怎么看着那么像新亮?
都说儿子像妈,可新亮的眉毛眼睛,简直和眼前这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是爸?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身边的陶小红和周兰花正笑闹着,忽然发觉江新月停了下来,脸色有点不对劲,眼神直直地看着前面那棵树。
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树后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陶小红和周兰花互相看了一眼,她们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看江新月这反应,还有那男人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样子,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
这估计是家里长辈来找?
看新月的样子,好像挺意外。
周兰花反应快,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愣的陶小红,小声说:“小红,咱们……是不是该去图书馆占座了?刚才不是说要去借那本参考书吗?”
“啊?哦!对对对!”陶小红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又担忧地看了看江新月,“小月,那……我们先走了啊?你有事……就忙你的。”
江新月这才回过神来,对两位好友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嗯,你们先去吧,我……我有点事。”
陶小红和周兰花又好奇地瞟了一眼树后的方向,这才手挽着手,加快脚步离开了,边走边忍不住低声议论着什么。
梧桐树下,江海看到女儿发现了自己,还支走了同学,心里更是紧张。
他知道躲不下去了,也实在按捺不住想靠近女儿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站在原地的江新月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女儿清晰的眉眼,略带惊讶和复杂的表情,看得他心口发酸。
走到离女儿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有些沙哑的语气:
“新月……”
就这两个字刚出口,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前一片模糊。
他赶紧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视线还是有点不清。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他离开家的时候,新月才多大?
刚上小学吧?
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个大大的书包,个子才到他腰间。
新亮更小,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
那时候,新月最喜欢的事,就是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举高高!”,然后被他轻松举起来,骑在他脖子上,扶着他的脑袋,咯咯笑着伸手去够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笑得通红的小脸上……
一晃眼,枣树还在老地方吗?
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站在大学的校园里,和同学谈论着电影和未来。
时间都去哪儿了?
他错过了多少?
江新月站在那里,看着几步之外这个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的男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埋怨是肯定有的,而且很深。
这么多年,她看着妈妈周佩然是怎么咬着牙,一个人把他们姐弟俩拉扯大的。
白天上班教学,晚上操持家务,病了累了也没人搭把手。
她小时候,没少听胡同里不懂事的孩子喊她“没爸的野孩子”,每次她都气得偷偷哭,又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更难过。
这些委屈,这些艰难,不都是因为这个男人的缺席吗?
江新月站在那儿,心里原本翻腾的那些埋怨、委屈,在真切地看到江海此刻的模样时,好像一下子都消散了不少。
他……好像老了不少。比她想象中要老。
离得近了,能清楚地看到他鬓角夹杂着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脸色也有些憔悴。
不像她模糊记忆中那个总是精神奕奕把她高高举起的年轻父亲,更像是个在外奔波多年、尝遍辛苦的普通中年人。
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有点酸酸的。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满满的歉疚:
“新月,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爸爸……爸爸对不起你,没能赶上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当爸的没在身边……”
他本意是想表达愧疚和关心,觉得自己错过了女儿人生的重要时刻。
可这话听在江新月耳朵里,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她脑子里立刻想起他对妈妈周佩然说过的那些话。
甚至怀疑林知秋故意接近江新月,是知道他在海外的情况,为了图谋他家的家业。
现在又来提结婚的事,是什么意思?
是还想表达他的不满?还是想继续干涉?
想到这里,江新月刚才心头那一点点心酸,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委屈和气恼代替。
她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淡下来。
“嗯。”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有点敷衍。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不再看他,也不接关于结婚的话题,摆明了不想多说。
江海被她这突然的变脸弄得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刚才女儿看到他时,态度分明不是这样的,怎么自己一开口,她反而更冷淡了?
他哪里说错了吗?
他提结婚,是因为觉得这是女儿的大事,自己错过了很愧疚啊……难道,新月还在为这个生他的气,气他没回来参加婚礼?
他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可看着女儿那副明显态度冷淡的样子,话又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