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幸好，佩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再找，一个人把俩个孩子抚养长大了。
他知道这些年，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有多困难，所以他在外边也没闲着。
本身老爷子在外边就家业不薄，再加上他这么多年的打拼，现在他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吧。
他其实也困扰，他是想把家里人带出国去，外边的条件，怎么样也比国内要好。
但是妻子已经明确表示了，她不会出国的，并且女儿也是这个意思。
窗外的空气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燥和一丝沙尘味，扑在脸上。
燕京的风沙，这么多年了，好像真没怎么变。
江海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心里头那股躁动不安，奇异地被这真实感抚平了些许。
时隔这么多年，双脚重新踏在这片土地上，要说心里不激动，那是骗人的。
当年谁还不是个满怀抱负、想着要建设国家的热血青年？
只不过后来......
他摇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回忆甩开，目光落在房间内。
桌上摆着几本杂志，是招待所准备的，给客人消遣用。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收获》。
在国内时，这就是他最喜欢的文学杂志之一。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在房间里见到。
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
一篇名叫《隐入尘烟》的小说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名字不算起眼，甚至有点平淡。
但开篇第一句话，却让他起了兴趣：
“三秦黄土养不出玫瑰，小麦印花是我最汹涌的爱意。”
有点意思。
江海挑了挑眉，来了兴致，索性在沙发上坐下，就着台灯的光，认真看了起来。
他这几年在海外，忙生意，忙应酬，忙适应完全不同的环境。
对国内文坛的关注，确实少了。
偶尔通过华人圈的报纸或带回的杂志了解一点，知道这两年出了几个不错的年轻作家，风头挺劲。
那部《牧马人》的小说他就看过，非常喜欢，里面许灵均面临的选择和困境，让他感同身受，甚至觉得冥冥中有些自己和妻子周佩然的影子。
听说小说改编的电影在国内上映后很轰动，可惜海外看不到。
这次回来，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或许还能带上佩然和孩子一起，也算是个……培养感情的方式？
他心里胡乱想着。
但很快，他的思绪就被手里的《隐入尘烟》吸引过去。
故事不复杂，讲的是西北农村一对贫苦男女，在命运的安排下凑到一起过日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只有日复一日的相濡以沫。作者笔触细腻得惊人，那些琐碎到极点的日常。
男女主一起耕种、垒土坯房、孵小鸡、在雨夜里用塑料纸互相遮挡。
透过文字，鲜活又沉重地扑面而来。
两个被各自家庭嫌弃、被生活磋磨得几乎没了生气的人，却在最卑微的境地里，靠着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温暖，互相点燃，笨拙又执着地构建起一个摇摇欲坠却坚不可摧的世界。
独属于他们俩人的世界。
特别是读到男主用麦粒在女人手背上按出一朵小花印记，低声说“我给你种了朵花，印在你肉里了，跑不了”那段时，江海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这写的哪里是小说？
这写的分明是生活最底层的、被风沙尘土掩埋着的，却依然顽强勃发的人性之光。
是于绝境患难中生长出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真情。
他看得入了神，连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微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合上杂志，背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如果当年自己没有离开，没有那一连串的身不由己和阴差阳错，他和佩然，会不会也过着类似的日子？
或许没有小说里那么极端贫苦，
在陌生的土地上相互扶持，在无数个看不清前路的夜晚，依靠着彼此那点体温和信念，一点点捱过来。
他们会一起养大女儿新月和小儿子新亮，会有争吵，也会有欢笑。
他会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送她上学，或许还会因为她早恋而头疼，在她结婚时，堂堂正正地以父亲的身份，把她的手交到另一个年轻人手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浩瀚的海洋，彼此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更不会等到女儿结婚以后，自己知晓消息。
恐怕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吧。
佩然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是不是也像小说里的女人一样，沉默地承担着一切，把所有的苦和累都咽进肚子里？
新月小时候生病，谁带她去医院？家里粮食不够，谁去想办法？
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圆热闹，她们母女对着冷清的屋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问题，他以前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没资格。
现在，被这篇小说一勾，全都翻涌上来，带着尖锐的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甚至有点羡慕小说里那对男女。他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最完整的陪伴和毫无保留的交付。
而自己呢？
看似在外面闯出了一片天地，有了些钱财地位，可回过头，身后那个本该最温暖的家，却早已荒草丛生，他像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连门都不敢用力敲。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位作者，倒是把困苦境遇下仅有的一点温暖刻画的如许如生。
想来，这位作者估摸着年纪不小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呢。
说不定这位作者和他一样，也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和他的妻子有过这么一段苦难的经历，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写实？
他倒真希望能够认识一下这位作者，听他谈谈过去的经历。
他当初要是留在国内，应该也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