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放下手里的《收获》杂志,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他就这么在沙发里枯坐了一夜,脑子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直到凌晨四五点,实在撑不住了,才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南洋湿热的街道,一会儿是记忆里老旧的胡同,还有妻子周佩然年轻时模糊的脸,和女儿新月小时候咿呀学语的样子。
等他猛地惊醒,抓过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亮线。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现在的心情挺复杂的,回国之前好像一直期盼着,但是真回到了国内,到了燕京了,却突然又有些退缩了。
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么个滋味。
真要直接找上门去吗?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佩然,我回来了”?
还是“新月新亮,我是爸爸”?
听起来都干巴巴的,像个蹩脚的台词。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心情莫名烦躁。
不行,不能这么直接去。
得……得准备准备。
打定主意,他反而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可以暂时逃避正面交锋的借口。
想了想,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叠外汇券。
这玩意儿在指定的华侨商店、友谊商店或者大型的百货商店才能用,比普通人用的粮票、布票范围广,也能买到些紧俏商品。
他先下楼,在宾馆前台问了问附近最大的商场怎么走。
服务员很热情,给他指了路,还提醒他可以坐几路公交车。
燕京的百货商场,比他想象中要热闹。
人来人往,柜台玻璃擦得锃亮,商品种类不算少,但和南洋的商场还是没法比。
他目标明确,直奔服装柜台。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他走近,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和气度,态度挺客气:“同志,您想看点什么?”
江海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更亲切一些:“我想买几件……平时在家里穿的,舒服一点的衣裳。衬衫,裤子,嗯……外套也要一件。”
大姐热情地给他介绍:“衬衫有的确良的,挺括耐穿,今年流行这个颜色……裤子这边有涤纶的,裤线笔直,不用总熨。外套看看这款夹克?面料结实,样子也精神。”
江海顺着她的指引看,心里却在比较。
这些衣服的样式和面料,确实和外面常见的不同,更朴实,也更……接地气。
他挑了件浅灰色的“的确良”长袖衬衫,一条藏青色的涤纶直筒裤,又选了件深蓝色的翻领夹克。
都是最普通、最大众的款式和颜色。
“就这些吧,麻烦您。”他说。
“好嘞!给您开票。”大姐手脚麻利地写单据,“一共是……您用外汇券还是?”
“外汇券。”江海掏出那叠特殊的票据付了钱。
没有布票、工业券的烦恼,过程倒是简单。
提着新买的衣服回到宾馆房间,江海立刻换上了。
站在穿衣镜前,他左右转了转,嗯,是顺眼了不少,那股子格格不入的味儿淡了,更像是个普通的干部或者知识分子了。
光换衣服好像还不够。
他重新下楼,这次没问路,径直又朝百货商场走去。
走在路上,他看着街边那些招牌、行人的衣着、叫卖的摊贩,再对比一下自己记忆里的物价和南洋的花销,心里忍不住啧啧感叹。
这国内的物价,真是……太便宜了!
这简直跟不要钱似的!
他在心里琢磨,自己缺了家里这么多年的陪伴,这亏空太大了,不是钱能填满的。
可话又说回来,空着手去,总觉得少点啥。
买点东西,甭管有用没用,好歹是个心意,是个态度,能让自己的腰杆稍微挺直那么一点点吧?
再说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么一想,他购物的心思就更活络了,甚至带了点补偿性消费的劲头。
回到商场,他不再只盯着服装柜台了。
副食品柜台,他挑了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糖果,都是上海、广州产的,看起来挺像样。日用品柜台,他看到有那种印着漂亮花纹的暖水瓶、搪瓷脸盆,也买了一套。
甚至看到卖毛线的,他还驻足想了想,给妻子买了两斤质量很好的纯羊毛线,颜色是稳重的深枣红和浅灰色。
给女儿……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年轻姑娘现在喜欢什么,最后挑了一条颜色鲜亮些的羊毛围巾和一瓶雪花膏。
看到有卖铁皮玩具和彩色橡皮的,他也顺手拿了两样,心想万一……万一女儿那边已经有小孩了呢?
就算没有,送给亲戚家孩子也行。
他越买越多,手里很快就拿不下了,只好先堆在柜台边。
售货员看他这架势,也有点吃惊。
这年头,就算过年置办年货,也很少有人这么扫货的。
但看他付钱时掏出的都是外汇券,态度就更客气了。
能用外汇券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反正买着买着,看见啥都想买点,这样一来,好像自己的愧疚感都减轻了不少。
走着走着,路过卖手表的专柜,一下又吸引了他。
玻璃柜台里铺着墨绿色丝绒布,几块手表静静地躺着,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脚步顿了顿,脚下一拐,就走了过去。
柜台里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过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同志,看手表吗?”
江海弯腰,隔着玻璃仔细看。
牌子不多,主要是上海牌,还有几块海鸥牌。
款式嘛,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圆表盘,金属表带,显得有些朴实。
他在南洋见惯了那些精巧的舶来品,这些表看起来实在有些朴实。
但转念一想,太扎眼了不好,这种就不错。
“这沪上牌的,怎么卖?”他指着一块银色表盘、小巧些的女表问。
“这是沪上牌女表,全钢防震的,120块钱。”售货员声音清脆,“需要工业券。”
“那块呢?”他又指向旁边一块稍大点、表盘带点金色细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