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两天,主要是报到、领书、开班会,还没正式上课。
下午没什么事,林知秋就骑上车早早回家了。
路过菜市场时,他特意拐了进去。
这年头所谓的菜市场,其实就是一片露天的场地,一排排水泥台子,国营菜摊和郊区农民自己挑来卖的都有。
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泥土味、水产的腥气,还有熟食档口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人不少,吵吵嚷嚷的。
林知秋推着自行车,慢慢逛着。看到有农民模样的大爷摆着一小堆新鲜水灵的菠菜,他蹲下挑了两把。又去国营肉摊,凭副食本割了半斤多后腿肉,肥瘦相间。
看见有卖豆腐的,也要了两块。
最后又买了些涮肉要用的酱料,今儿打算回家涮肉吃。
拎着战利品回到家,江新月也刚从学校回来不久,正在整理新课本。
看到林知秋手里大包小包,惊讶道:“买这么多菜?晚上有客人?”
“没客人,就咱俩。”林知秋把东西放进厨房,笑眯眯地说,“搞个小型庆祝仪式,庆祝咱俩正式开启走读新生活。”
他朝江新月挤挤眼。
江新月被他逗笑了,挽起袖子过来帮忙:“行啊,林大厨,今晚就看你的了。怎么弄?炒几个菜?”
“不炒菜,咱们吃火锅!简单,热闹,有气氛!”
“火锅?”江新月眼睛一亮。
这吃法在81年的普通家庭还不算常见,主要是费料又有点麻烦,但吃起来确实过瘾。
“对!我买了肉,咱自己切片。豆腐、菠菜洗洗就能涮。我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红薯粉条……”
林知秋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他找出家里那个平时很少用的带烟囱的铜炭锅,仔细刷洗干净。
把火锅底料切下一小块,放进锅里,加上水,放到煤球炉子上慢慢煮着。
另一边,江新月已经将肉洗净,放在砧板上。
林知秋接过刀,试着把肉切成薄片,这活儿需要点耐心和手艺,切得厚薄不均,但好歹是一片片的。
江新月则把菠菜摘好洗净,豆腐切成方块,又泡了一把粉条。
小小的厨房里,两人各有分工。
“真香!”江新月吸了吸鼻子,脸上是期待的笑容。
“那是,也不看谁准备的。”林知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切好的肉片、豆腐、菠菜、粉条,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陆续摆上桌。
小小的折叠圆桌中间,炭火正红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亮的汤底翻滚着。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灯光温暖,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两人相对而坐,举起了装着汽水的玻璃杯。
“来,”林知秋看着妻子,“庆祝咱们的新家,新生活。”
江新月笑着和他碰杯。
第一口热辣鲜香的肉片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林知秋边吃边感慨:“哎呀,你别说,这火锅还真比炒菜省事。不用讲究火候,不用掂勺,菜洗洗切切就行。味道还不赖!”
江新月涮了片菠菜,笑道:“现在知道省事了?刚才切肉的时候,我看你那刀工,可没看出省事来。”
“我那是不熟练!”林知秋嘴硬,“多练几次就好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实话啊新月,这以后天天自己开火做饭,好像还真是个麻烦事儿。买菜、洗菜、切菜、做饭、洗碗……一套流程下来,我感觉比写篇稿子还费神。现在想想,住校吃食堂,虽然味道不咋地,但真是省心省力啊。”
江新月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读是你提的,买这小院也是你拍板的,怎么,现在刚开始,就打退堂鼓了?后悔啦?”
“后悔倒不至于。”林知秋赶紧摇头,“有自己的窝,肯定比住宿舍强百倍。就是这吃饭问题……哎,你说,要不咱俩以后就在学校食堂解决了晚饭再回来?省事儿!”
江新月被他想法逗乐了,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刚搬出来就想着回去吃食堂?像什么话。以后啊,饭我来做,饿不着你。”
“啊?”林知秋一愣,眨巴着眼睛看媳妇,“你……你会做饭?以前没见你露过手艺啊。”
他印象里,在父母家都是母亲张桂芬掌勺,江新月也就是打打下手。
“瞧不起谁呢?”江新月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当初我下乡插队的时候,我们知青点好几个人,一开始轮流做饭,做得那叫一个难以下咽。后来大家一致推举,让我负责做饭。我可是做了好几年呢,蒸馒头、擀面条、炒大锅菜,都会点儿。虽然比不上大厨,但肯定比你强,起码能把饭菜弄熟,弄得好吃点儿。”
她顿了顿,瞥了林知秋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以前在家有妈伺候着,上了大学吃食堂,十指不沾阳春水?”
林知秋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啊!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给江新月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哎哟!我的好媳妇!你怎么不早说啊!这可太好了!以后咱家的厨房,就全权交给你了!我负责吃,负责夸,负责洗碗!保证完成任务!”
江新月被他这变脸速度逗得噗嗤一笑,没好气地说:“美的你!偶尔洗个碗就行。不过说真的,以后课业忙起来,可能也只能简单做做。但肯定比天天吃食堂强,也比你在那瞎琢磨强。”
“那是那是!肯定强!”林知秋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吃饭问题看来有着落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会儿,肚子有了底,林知秋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对了,新月,你爸那事儿……你跟妈说了吗?我今天光顾着忙活开学和妹妹的事了,还没顾上问。”
江新月也收敛了笑容,点点头:“说了。我今天从学校回来,没直接回家,先去我妈单位找了她一趟,把火车上遇到我爸,还有他可能很快会到燕京的事,都跟她说了。”
“妈她……什么反应?”林知秋有点紧张地问。丈母娘的态度很关键。
江新月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调料,语气有些复杂:“还能怎么办?等他过来了,看看情况再说吧。她也没想到你们俩能在火车上遇见,她说前几天才收到信,没想到爸这么快就办好了手续。”
“我看得出来,我妈心情挺复杂的。有怨气,这么多年他音信全无,现在突然冒出来。但好像……也有点别的,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挺乱的。”
林知秋能理解。十几年的分离,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他握住江新月的手:“妈这么说也对。人是会变的,你爸在外面这么多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得见了面才知道。现在想太多也没用。等妈见了人,自然就有数了。咱们呢,就做好准备,该有的礼数有,但也不用太紧张。关键还是看他的态度。”
“嗯。”江新月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要是好好儿的,那自然好。他要是还摆谱或者挑理……咱们也不是软柿子。”
“可别,他毕竟还是你爸,可别因为我,让你们的关系闹僵。我看你爸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应该没问题的。大不了到时候我主动认个错,这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林知秋这会儿倒是嘻嘻哈哈了,毕竟有媳妇儿的支持,他心底还是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