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慌什么？”林知秋侧身进了妹妹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明星的画片。
他一眼就看见桌上摊开的课本底下，是一本用旧画报仔细包了封皮的厚笔记本。
这丫头，又在偷偷画画了。
让她端坐着写作业，跟要她命似的，眉头能皱成个疙瘩。
可一拿起铅笔对着本子，她能安安静静画上小半天，喊吃饭都得喊三遍。
林知秋心里门儿清，也不戳破，直接走到桌前，伸出手：“拿来看看。”
林知夏立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用胳膊挡住笔记本，眨巴着眼睛装傻：“看什么呀？作业还没写完呢。”
“还装？”林知秋没好气地伸手，轻轻把课本拨开，露出底下画了一半的素描，画的好像是窗前那盆君子兰，“当然是看你的‘大作’啊。难不成我还真检查你二元一次方程解得对不对？”
“哎呀！还没画完呢！不好看！”林知夏一把将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一脸的不高兴。
显然是觉得二哥打扰自己创作了。
“行行行，不打扰林大画家创作。”林知秋故意拉长了声音，转身作势要走，“本来嘛，我还寻思着，看某人这么痴迷，要不要发发善心，帮忙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会画画的老先生或者学校老师，能指点指点……既然人家不领情，那就算了呗。”
他话音还没落，林知夏“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黑夜里的猫儿见到了光：“真的假的？二哥！你真能帮我找到老师？！”
她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小声点儿！想把妈招来啊？”林知秋赶紧竖起手指，压低声音，“我骗你干嘛？你哥我现在好歹也算半个文艺圈里混饭吃的，认识几个出版社的编辑，打听打听门路，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强。”
他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你要是真喜欢画画，而且不是三分钟热度，那咱们可以试试走这条路。现在有正规的艺术院校，像中央美院那种顶级的咱先不想，但也有中专性质的艺术学校，或者一些文化馆、少年宫办的长期培训班，学好了，将来考相关的院校，或者进文艺单位、出版社做美术相关工作，也是个正经出路。总比硬逼着你去学不喜欢的数理化，将来进个不喜欢的工厂车间要强吧？”
林知夏听着，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胸膛因为激动微微起伏。
她从来没敢想这么多，画画对她来说，都是偷偷摸摸的，哪想过以后自己还能干这类工作啊。
“真……真的可以吗？”她声音有点发颤，不敢相信，“妈……妈肯定说这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
“所以这事儿，眼下得保密。”林知秋说，“先别跟妈嚷嚷。妈那边，主要担心你考不上学没出路。咱们得用事实说话。”
他顿了顿，给兴奋的妹妹泼了点必要的冷水：“不过，就算学画画、考艺校，人家也不是光看你画得好就行的。文化课成绩，起码得达到人家的最低录取线吧？你首先得保证能考上高中，拿到高中毕业证，这是最基本的敲门砖。不然你画得跟齐白石似的，学校也没法收你啊。”
“这个我知道！”林知夏立刻表态，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中专我可能够不着，但普通高中，我拼一拼肯定没问题！我保证好好学文化课！”
看她那信心满满的样子，林知秋心里其实有点想笑，这丫头，为了画画，倒是肯下保证了。
他继续提要求：“光说不行。第一，从现在起，学校作业按时完成，课堂认真听讲，别让妈抓住把柄天天唠叨，这是前提。第二，画画不能停，但不能耽误正事。我给你留意门路和资料，你自己也得更加用心，不能再只是随手涂鸦，得有点章法，有意识地练习。”
“能做到不？”
“能能能！一定能！”林知夏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蛋因为兴奋红扑扑的，“二哥，我一定好好画！也好好写作业！不给你丢人！”
“记住你说的话。”林知秋站起身，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嘴严实点，先稳住了。等我消息。”
“嗯！”林知夏重重点头，眼睛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林知秋走出妹妹房间，轻轻带上门。
能帮她找到一条或许适合她的路，他心里也轻松了些。
至于成不成，那是后话。
至少，先给她一个努力的方向和盼头。
这丫头，没准真能在画纸上画出点名堂呢。
从妹妹房间出来，林知秋朝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张桂芬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眼神。
张桂芬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织她的毛线，但眉头明显舒展了些。
“爸，妈，时候不早了，我跟新月先回那边了。”林知秋看外头天色暗了，便起身告辞。
“行，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吃饭。”林建国放下报纸嘱咐了一句。
张桂芬也跟着送到院门口，看着儿子儿媳推着自行车走远，才转身回屋。
回到成府胡同的小家，关上门，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几天不见，又经历了火车上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偶遇，小别胜新婚的感觉格外强烈。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话没说几句，就自然而然地黏糊到了一起。
那张新打的木床很结实，但夜深人静时，还是难免发出些有规律的、轻微的吱呀声响，幸好是新床，还算扛得住这番折腾。
接下来两天，林知秋和江新月都在为新学期做准备。
既然有了自己的小窝，两人一合计，果断决定不再住校了，申请走读。
开学报到那天，他先去系里办手续。
林知秋回宿舍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时，赵援朝、张强几个都在。
赵援朝一看他这架势，立刻咋呼起来：“哎哟喂！林大作家，林大编剧！您这是……要彻底抛弃组织，搬出革命根据地了？”
林知秋把几本书塞进帆布包，头也不抬：“什么叫抛弃组织？我这叫改善居住条件，奔赴新生活。手续都办好了，走读。”
“走读？”张强凑过来，一脸羡慕加不解，“你家离学校可不近啊，天天来回跑，多折腾！宿舍住着多热闹！”
“热闹是你们的，清静是我的。”林知秋拉上拉链，把包往肩上一甩，冲几个光棍室友露出一个得意的的笑容。
“哥们现在是有媳妇的人，能一样吗？回家有热饭热菜，有人说话，不比跟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挤着香？你们啊，就继续享受这热闹的集体生活吧！”
赵援朝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作势要捶他：“行！林知秋你小子！重色轻友！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兄弟们，咱要不要给他来个欢送仪式？”
“别别别，饶命！”林知秋笑着躲开，“等周末有空，我请哥几个去东门外吃卤煮！管够！算是补偿，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赵援朝这才罢休，拍了拍他肩膀，“说真的，搬出去也好，清净，写东西方便。就是以后想找你侃大山没那么随便了。”
“随时来我家！只要别挑半夜就行。”林知秋也正经了些，“走了啊，各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室友们半真半假的抱怨和笑骂声中，林知秋提着最后一点东西离开了住了挺久的宿舍楼。
心里有点小小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开启新阶段的轻松。
从宿舍到有自己的小家，感觉确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