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跟打桩似的,直接把林知秋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才蒙蒙亮,厂区里静悄悄的。
“谁啊……”林知秋把脑袋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含糊地嘟囔,心里老大不情愿。
丫的,昨天不是刚起床吗,今天怎么又要起床?
他开始深刻怀疑自己来上影厂的决定。
这要是在燕京,搂着媳妇,怎么不得睡到日上三竿?
“知秋,是我,开门。”门外传来林汉生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木门,一点不含糊。
林知秋哀叹一声,挣扎着爬出被窝。
冷空气瞬间包围了他,让他一激灵。
他趿拉着棉鞋,哆嗦着挪到门边,拉开条缝。
“哥,这才几点……”话没说完,一股更冷的晨风灌进来,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沪上的湿冷,跟北方干冷完全不是一回事,那寒意仿佛能钻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这么开个门的功夫,他感觉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汉生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旧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别睡了,赶紧穿衣服,跟我锻炼去。”
林知秋看着大哥那副劲头,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堆起苦笑:“哥,亲哥……咱商量商量,这锻炼,能不能从明天……不,从下周开始?”
“少废话,快点。”林汉生不为所动“我瞅你最近这身子骨是有点虚,正好练练。赶紧的,磨蹭什么?”
林知秋无奈,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这大哥,在部队带兵带惯了,说一不二。
他只好慢吞吞地挪回床边,把秋裤、线裤、厚绒裤一层层套上,再裹上棉袄,围上围巾,整个人鼓鼓囊囊像个球。
“谁说南方冬天不冻人的?”他一边系鞋带一边抱怨,“这魔法攻击,比咱北方的物理攻击狠多了。”
两人出了招待所小楼。
清晨的厂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远处锅炉房已经开始冒烟,为一天的热水做准备。
除了几个早起扫地的老师傅,几乎看不到别人。
“跑起来,先活动开。”林汉生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沿着厂区主干道慢跑起来。
他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林知秋咬咬牙,跟了上去。没跑出两百米,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胸口发闷,嗓子发干,腿像灌了铅。
结婚这小半年,日子是滋润了,可这身体素质……他想起以前在学校打球能打全场,现在怕是半场都够呛。
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知秋,跟上,别掉队!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你行不行啊?”林汉生在前头喊,声音不大,但在清晨格外清晰。
林知秋勉强又撑了一百来米,实在不行了,双手叉腰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一团团冒出来。“……哥……你先跑……我歇……歇会儿……”
林汉生折返回来,脸不红气不喘,看着他直摇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歇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这话顿时激起了林知秋的好胜心,男人还能说不行吗?
他一梗脖子,深吸一口气,又迈开腿。
男人的血性,有时候就像火柴,划亮的时候挺耀眼,可惜烧不了多久。
林知秋这口气,撑了大概……三分钟。
肺像要炸开,小腿肚子直打颤。他彻底放弃了,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子上,摆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投……投降……大哥……我真不行了……您老……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林汉生看他确实到极限了,这才停下,走到他面前,脸上倒是没多少责怪,反而有点好笑:“你这身子骨,是该练练了。以后每天早上,我带你。从慢走开始,逐步加量。”
林知秋一听“每天”俩字,眼前一黑,差点从石墩上滑下去。
我滴亲娘嘞,真是要了命了。
腿肚子还酸着呢,林知秋就跟着大哥去了食堂。
这会儿厂里人多了起来,广播喇叭开始放激昂的晨间音乐,骑自行车上班的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
食堂里热气腾腾,大桶里装着白米粥,搪瓷盆里是馒头花卷,还有咸菜、腐乳。
林知秋要了碗粥,拿了个馒头,找了张靠墙的八仙桌坐下。
腿是真疼,坐下去都龇牙咧嘴的。
“哥,你说我这算不算工伤?”林知秋苦着脸问。
“算你缺乏锻炼。”林汉生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那份,“我训练去了,你自己安排。”说完,抹抹嘴就走了。
他是演员组的人,得去排练室参加统一培训,练形体、台词,还有专门的军事顾问教战术动作。
当然,作为在火线上提干的战斗英雄,他的战术动作可不需要其他人教。
所以他们这个组,他还充当了军事顾问的角色。
林知秋慢慢把早饭吃完,没看见谢瑾他们,估计忙得早饭都顾不上。
他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腿,挪回了招待所。
一进屋,就想往床上扑。
补个回笼觉,这要求不过分吧?
刚沾到枕头,“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谁啊?”林知秋没好气地问,心里窝火。
“我,李怀。”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得,回笼觉彻底泡汤。
林知秋认命地爬起来开门。李怀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挎包,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老李,您这也太早了吧?”林知秋侧身让他进来。
“早啥,剧本大纲初步弄出来了,急着找你跟老谢碰碰。”李怀一点不客气,进屋就把挎包往桌上一放,然后眼睛扫到桌上那盒大前门,很自然地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可算能喘口气了。”
林知秋见状,也点了一根,靠在床头:“老谢人呢?我早上就没见着。”
“我哪儿知道,我也刚过来。走,咱找他去,他肯定在摄影棚那边。”李怀是个急性子,烟抽了半截就掐了,拎起包就要走。
林知秋只好跟着。
两人在厂区里东问西问,最后在一个中型摄影棚里找到了谢瑾。
棚里灯打得雪亮,背景搭了一个简陋的连部指挥所,谢瑾正和几个人站在一台笨重的红旗牌摄像机旁边,看着前面几个穿着军装的演员走戏。
副导演吴珍年也在,拿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