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李怀喊了一嗓子。
谢瑾回过头,看到他们俩,脸上露出笑容,招招手:“来得正好!正试戏呢,就差几个配角没定,你们也来看看,给点意见。”他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拉了过去。
原来是在定最后几个战士角色的人选。
林知秋看到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有的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谢瑾让他们挨个表演一段接到战斗命令后的反应。有的演得夸张,有的又太木。
谢瑾、李怀、林知秋,加上吴珍年,几个人小声讨论了半天,才把最后两个人选定下来,都是形象朴实、眼神里有股子倔强劲儿的年轻演员。
“好了,这事儿总算落定了。”谢瑾松了口气,对李怀说,“你的本子呢?带来了?”
“带来了,找个安静地方说。”李怀拍拍挎包。
谢瑾领着他们出了摄影棚,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堆放旧道具和景片的仓库旁边的小办公室,看样子是临时腾出来的。
里面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三人坐下。
李怀从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稿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迹:“这是我这几个月在云南前线蹲坑,回来又泡在文学部搞出来的初稿。骨架基本有了,但细节还得磨,特别是几个情感爆发点,我总觉得差口气。”
谢瑾接过来,快速翻看着,不时点头或皱眉。
林知秋也凑过去看。
讨论了一阵战场戏的节奏问题后,谢瑾抬头看向林知秋:“知秋,你是原著作者,又看了老李的本子,有什么想法?”
林知秋挠挠头,把自己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拿过来,从里面也掏出一沓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
“那啥......我在燕京待着也是待着,就试着按照你上次给的格式,自己也瞎写了一个版本。纯属练手,你们要不要也瞅一眼?就当是给老李的版本提供点......呃,补充材料?”
谢瑾和李怀都愣住了,看着桌上那摞不比李怀的稿纸薄多少的手稿,一时没说话。
谢瑾先反应过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写了一个完整剧本?”
他伸手拿过稿纸,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好家伙,你这执行力可以啊!”
李怀也凑过来,惊讶道:“知秋,你这速度够快的!不过……”
他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写小说和写电影剧本是两码事,你一个新手,这么短时间鼓捣出来的东西,能用吗?
估计也就是个情节大纲的扩写。
谢瑾已经开始看了。他先看的是开头几场戏。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但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而是专注和惊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稿纸上轻轻敲着。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只剩下谢瑾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他看得越来越快,手指划过一行行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有时还会往回翻几页对照着看。
看着看着,他冷不丁抬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林知秋,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怀被他这反应搞得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忍不住捅了捅他胳膊肘:“老谢,到底咋样?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跟这儿装深沉。”
谢瑾没搭理他,又把头埋了下去,只是把看完的几页往李怀那边推了推。
李怀按捺不住,干脆把椅子挪到谢瑾身边,凑过头去看。
第一眼,先看格式。
“哟,行啊,场次标号、人物出场、环境提示……该有的都有,虽然个别地方括号用得有点乱,但大架子是那个意思,不像完全不懂的外行。”
接着,他才真正看进去内容。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随意也慢慢消失了,眼神越来越专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只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林知秋被晾在一边,心里有点打鼓。
他觉得自己写得应该还行吧?
格式是照葫芦画瓢,内容更是按照他脑子里的原版电影情节复刻下来的,总不能差到哪儿去吧?
可这二位一声不吭是几个意思?
他忍不住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那个……到底……咋样啊?能用不?哪怕给老李的版本当个补充材料,丰富点细节呢?”
他这话说完,谢瑾终于抬起了头,没回答,反而盯着他,又问了一遍:“知秋,你跟我说实话,这剧本……真是你自己写的?从头到尾,没找人商量过?”
李怀也抬起头,眼神里是同样的疑问和难以置信。
林知秋被问得有点懵:“啊?是啊,就我一个人,关在宿舍里鼓捣的。怎么了?是不是……问题很大?”
李怀看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我以前啊,总不信这世上有啥天才,觉得都是苦功夫堆出来的。今儿个……我算是信了。”
他拍了拍那摞稿纸,“林知秋同志,你这活生生的天才,就站我眼前啊!”
谢瑾接上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知秋,如果这真是你独立完成的,那你小子,就是吃编剧这碗饭的天才!不,是鬼才!”
林知秋被这劈头盖脸一顿夸给整不会了,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
他其实是把记忆中那部已成经典的电影,包括剧情的推进,具体台词的设定,情绪的爆发点,还有分镜提示,他都是按照自己脑子里的原版电影情节一比一复制来的。
原版电影的剧情节奏、镜头张力、情感冲击点,早已经过市场和时间的检验,能让他们俩人满意也在意料之中。
有句广告语说的好啊:我们从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这句话放在这里也合适。
“好?何止是好!”李怀拿起稿纸,指着其中一场戏,“你看这里,靳开来牺牲后,大家发现他口袋里那半包红塔山。你写的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通过梁三喜颤抖的手点烟,点不着,旁边小战士默默接过火柴帮他点……这几个动作,没一句嚎哭,可那股子堵在心口的痛和怀念,全出来了!这种细节,这种用动作和沉默来代替煽情的处理,是高级的电影语言!你一个没正经学过编剧的人,怎么琢磨出来的?”
谢瑾点点头,指着稿纸上一处:“还有这里,雷军长甩帽发火那场戏。你不仅写了台词,连镜头怎么给——从他颤抖的手,到桌上震动的茶杯,再猛地推到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这些分镜提示,虽然写法上还有点学生气,但想法非常对路!这电影感,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你这本子,除了个别地方格式不太规范,有些描述更像小说语言之外,整体情节的推进、重点场次的安排、情绪的爆发点、甚至一些场景的视觉化想法……简直不像个新手。不,不像个没拍过电影的人能写出来的!”
谢瑾看着林知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你小子,是不是偷偷补过电影课?还是真有这方面的天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简直要把林知秋夸到天上去了。
李怀更是直接拍板:“知秋,等你毕业,啥也别想了,必须得来我们上影厂!我回头就跟厂里领导汇报,你这样的人材,放跑了那是犯罪!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林知秋被夸得头皮发麻,只能嘿嘿干笑,心里虚得不行。
等两人的激动劲稍微平复,谢瑾才用手指敲了敲稿纸的某一叠,话锋一转:“不过,知秋啊,夸归夸,问题也不是没有。”
“还有问题?”林知秋有些懵逼,不应该出问题才是啊。
“就是这个‘林汉生’的角色线和相关戏份。”谢瑾说得比较委婉,“和梁三喜、靳开来、赵蒙生这些人物比起来,他的戏份融入得……稍微有点生硬。人物动机和情感转变,铺垫得不够自然,感觉像是为了加这个角色而加,和整体故事脉络的咬合,没其他部分那么丝滑。”
李怀也点头:“对,我也这感觉。其他角色和情节,简直可以说是浑然天成。就这块,好像有点硬凑的成分。当然,这跟你第一次写剧本有关,能理解。可能你对原型人物太熟悉,反而有点不知该怎么艺术处理了?”
林知秋一听,心里顿时明了。
得,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梁三喜、靳开来、赵蒙生……这些原版电影里的角色,他抄起来行云流水。
可林汉生这个角色是他自己根据大哥原型加进去的,原版电影里压根没这号人,没得抄啊!
全靠自己编,那可不就编得生硬、不自然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