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跟着人流挤下火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汗味和远处飘来的不知什么食物的气味。
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吹着哨子，维持着秩序。
不少接站的人挤在出口的铁栅栏外，伸长脖子张望，手里举着写名字的纸牌或木牌。
“老谢说派人来接，咱也别瞎找了，就在出站口显眼地方等着吧。”林知秋对大哥说。
两人刚走到出站口附近，就看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卡”中山装的男同志，手里正举着一块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挺醒目的字：“接燕京林汉生同志”。
“嘿，瞧，在那儿！”林知秋用胳膊肘碰了碰大哥，朝那牌子努努嘴。
他们走过去。
那位男同志也看到了他们，尤其是看到林汉生那一身军装和挺拔的身姿，立刻试探着问：“请问，是林知秋同志和林汉生同志吗？”
“对对，是我们。您是上影厂的同志吧？麻烦您了。”林知秋笑着答话。
“不麻烦，不麻烦！欢迎欢迎！”男同志热情地放下牌子，伸出手和他们分别握了握，“我姓陈，陈建国，是厂办宣传科的干事。谢导这两天正在和摄影、美术几个部门开紧急协调会，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来接好两位！”
“车就在外面，咱们这就回厂里吧？招待所的房间都安排好了，谢导说让你们先休息，明天再碰头。”
陈干事边说，边热情地要帮林汉生拿网兜。
“不用不用，陈干事，这个轻，我自己来。”林汉生连忙婉拒。
三人走出车站大楼。
广场上比站台里更开阔，但也更嘈杂。
公交车排着长队，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喊着线路名，骑自行车的人流如织，铃声响成一片，还有不少“乌龟车”在招揽生意。
这乌龟车，其实就是三轮摩托出租车，这边的人戏称为乌龟车。
兄弟俩跟着陈干事穿过嘈杂的广场，来到了那辆“拉达”小轿车旁边。
林知秋站在上海火车站门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被称为“魔都”的二十一世纪国际大都市，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会儿，眼前没有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厦，最高的也就是远处几栋轮廓敦实的苏式风格建筑。
街上跑的，绝大部分是自行车和公交车，小轿车稀罕得很。
人们的衣着也以蓝、灰、绿为主，偶尔有几个穿着鲜艳一点“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就算很时髦了。
空气里飘着的，是生活气息浓厚的味道，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冒着烟。
但那股子忙碌和拥挤的劲儿，已经能看出些端倪了。
林知秋有点感慨，又觉得挺新鲜。
我这算不算是见到了魔都的素颜照了？
“两位，请上车！”陈干事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点小自豪，“林知秋同志，这辆拉达可是我们谢导特意关照的！他说上次接你用吉普212，颠簸了点，这次专门从厂里协调了这辆好点的车。这可是苏联进口的，伏尔加汽车厂出的，坐着稳当！”
林知秋钻进车里，扫了一眼内饰。
米色的化纤布座椅，硬塑料的中控台，手动摇窗器，一切都简单甚至有点粗糙，但比起四面透风的吉普车，确实像个正经轿车的样子了。
他点点头，对前排回头的陈干事笑了笑：“陈干事费心了，这车不错，比吉普强，起码不用吃一肚子风。”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舒适性也就那么回事，跟后世的出租车都没法比，更别说啥好车了。
不过这年头，能坐上四个轮子的小轿车，还是进口货，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拿未来的车和现在的车对比，简直是耍流氓。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老师傅，等大家都坐稳，便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嗡嗡的，车身微微震动，驶离了火车站广场。
陈干事坐在副驾驶，侧着身子，热情地给两人，主要是给第一次来的林知秋介绍：“咱们从闸北这儿出发，得穿过小半个市区呢。您瞧，前面这就是苏州河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不算宽阔的马路上，沿途的景象慢慢展开。
路两旁多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墙面斑驳，挂着密密麻麻的晾衣杆。街边店铺招牌都是手写的或油漆刷的，副食品店、粮油店、国营理发店的幌子一目了然。
经过南京路附近时，人气明显更旺，虽然还没有后来的霓虹璀璨，但各大百货公司门口也是人来人往。
“咱们上影厂在XH区，漕溪北路那边，靠近徐家汇。这一路过去，差不多得……”陈干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不堵车的话，四五十分钟吧。”
车子确实开得不快，时不时要避让行人、自行车和突然窜出来的乌龟车。
林知秋看着窗外缓缓流动的市井画面，感觉像在看一部带着噪点的老电影。
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马路，最后在一处大门前减速。
门柱是水泥的，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子——“沪上电影制片厂”。
门卫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车牌，便挥挥手放行了。
陈干事解释道：“咱们厂在漕溪北路595号，这块地方熟人都叫漕溪北路基地。”
车子开进厂区，林知秋好奇地打量着。
这里面的感觉和外面喧闹的街道又不同。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全。
院子里分布着好几栋建筑，有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楼，也有新建的、方方正正的楼房。
一些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口号标语痕迹。不少窗户里透出灯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那边是办公大楼，谢导他们平时就在那儿。”陈干事指着前方一栋四层楼介绍，“旁边是摄影棚，大的很，好几个呢。那边是录音车间、洗印车间……还有道具车间、服装车间，都在后头。”
厂区里很安静，但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感无处不在。
偶尔能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经过，车把上挂着饭盒；
也有人夹着图纸或剧本一样的本子，边走边讨论。
墙上的一些玻璃橱窗里，贴着电影海报和宣传画。
陈干事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厂里的招待所楼下。
“林知秋同志，你的房间在二楼，汉生同志还住他原来那间。你们先上去歇会儿，洗把脸。晚饭时间我再来叫你们，谢导说了，晚上一起吃饭，顺便聊聊剧本的事儿！”
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墙面爬了些爬山虎枯藤。
陈干事领着两人上了二楼，指着走廊两头的房间说：“汉生同志，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208。知秋同志，你的在走廊这头，206，都是单间。”
林知秋一听，有点意外，小声问大哥：“哥，你们演员都住单间？待遇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