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导回了上海,林知秋在燕京可没闲着。
虽说《牧马人》的风头正劲,但他身上还挂着《高山下的花环》联合编剧的名儿呢。
这活儿,该干还得干。
剧本怎么写?林知秋以前是真没碰过。
可老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谢瑾临走前给他塞了一摞资料可派上了大用处。
有过去的电影文学剧本,有分镜头脚本范例,还有几本讲电影编剧的小册子。
林知秋就照着这些模板,开始吭哧吭哧地琢磨。
他心里其实有点底。
上辈子,《高山下的花环》这部电影他看过不止一遍,情节、人物、那些催泪的经典场面,脑子里门儿清。
难的是怎么把这些记忆里的成品,倒推、拆解成符合这年代要求和谢导标准的剧本文字。
场面怎么转接,台词怎么说才自然,人物的动作神态该怎么描述,这些细节都得一点点抠。
“照着记忆抄作业,也不轻松啊。”林知秋有时对着稿纸挠头。
他尽量按照记忆里的电影情节,结合谢瑾跟他聊过的创作思路,把一幕幕戏用剧本格式翻译出来。能不能完全对上老谢的胃口,他心里也没谱,只能先干起来再说。
日子在钢笔尖和稿纸的摩擦声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阳历二月,空气里年的味道渐渐浓了起来。
街上的副食店开始排长队,人们拿着副食本,琢磨着多买点凭票供应的花生瓜子、糖果糕点。
燕京的天空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那是心急的孩子提前偷放的。
林知秋惦记着事儿,特意跑到燕大校内的通讯室,给上影厂打了个长途电话。
这年头,私人家里装电话的凤毛麟角,学校各单位和部分领导家才有。
通讯室是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着长途电话登记簿,一部黑色摇把电话机放在木头桌子上,旁边连着个记录通话时间和费用的本子。
“喂?老谢吗?我,知秋!”电话接通,信号有点杂音,林知秋得稍微提高嗓门,“快过年了,想问问咱们厂里,还有剧组,是怎么个安排?放假不?”
他主要是想问大哥林汉生能不能回家过年。
大哥人在上影厂,得跟着剧组走。
电话那头,谢瑾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但挺清晰:“知秋啊!正想找你呢!厂里按惯例肯定放假,但我们剧组……时间紧任务重啊,从导演到演员,个个心里都绷着弦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呢,我也跟厂领导汇报了情况。领导说了,同志们辛苦,春节是传统大节,该团圆还得团圆。剧组决定,放一周假!从腊月二十八放到正月初四!”
林知秋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说:“那太好了!我大哥他……”
“放心!”谢瑾笑道,“汉生同志肯定能回去!现在剧本还没最终定稿,正式拍摄没开始,他在厂里主要是学习和准备。放假了当然回家!你告诉他,路上注意安全,准时归队就行。”
“得嘞!谢谢老谢!”林知秋乐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谢瑾话锋一转,“假期是假期,工作可不能全放下。剧本的事儿,李怀那边也在抓紧,但他一个人压力大。你这边也得加把劲,照着咱们聊的,把你那份‘作业’好好完善。等过完年,你也早点来上海一趟,咱们仨,加上厂里领导,坐下来好好聊聊,把最终的本子敲定!这可是头等大事!”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过年我也不闲着,肯定多写点!”林知秋对着电话立正保证,虽然谢瑾看不见。
挂了电话,林知秋心里踏实了,也更有干劲了。
他最近确实没偷懒,剧本已经鼓捣出差不多三分之一了。照这个进度,春节后去上海前,完成自己负责的这部分,问题不大。
他又往大哥住的招待所打了个电话,把放假的消息告诉林汉生。
林汉生自然高兴,他在部队本来就计划今年春节休探亲假的,没想到被借调来拍电影。
这下好了,年假没动用,还能回家过年,等于白赚一个团圆节。
“哥,你买好票告诉我车次,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林知秋对着话筒说。
“行!二弟,家里……都好吧?”林汉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好着呢!爸、妈、小妹,都好!就等你回来了!”
从通讯室出来,林知秋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蹬上自行车,径直回了父母家,把大哥要回来过年的好消息一说,家里顿时乐开了花。
母亲张桂芬正在揉面准备蒸过年吃的枣馒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一听这话,眼圈立刻就有点红:“回来好,回来好啊!这都大半年没见着了……”
父亲林建国坐在小马扎上修理一个旧板凳,闻言停下锤子,脸上笑纹堆了起来,连连点头:“是该回来,该回来过个团圆年。”
最高兴的恐怕是小妹林知夏。
这半年她可被老妈盯得紧,天天念叨学习。
大哥一回来,家里热闹,老妈注意力肯定转移,她的苦日子总算能看到头了,小丫头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能多玩会儿。
林知秋买下的那个小院,张桂芬这段时间抽空拾掇得差不多了。
该修补的地方补了,院子里杂草清了,几间屋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就等着人住进去了。
又过了些天,燕大正式放寒假。林知秋收拾好铺盖卷、书本和这段时间写的剧本草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晃晃悠悠骑回了家。
媳妇江新月读的燕京师范放假更早一天,已经先回来了。小两口见了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知秋,咱那新房子,春节前搬过去吗?”江新月一边帮他归置东西,一边问。
林知秋想了想:“搬!等大哥一回来,咱俩就搬过去住。去年大哥回来,我还没结婚,挤一挤没啥。现在不行了,你得有地方,大哥也得有地方住,家里就两间正经卧室,太不方便了。”
他盘算着,这几天可以先把一些不急用的东西慢慢搬过去。
于是,他借来一辆带斗的东风牌三轮车,开始蚂蚁搬家。
这年头三轮车可是重要的搬运工具,个体户拉货、单位运东西都靠它。
最先搬的就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
好家伙,足足装了三轮车才拉完。
至于父母家这边的家具,林知秋没动。
大哥回来临时住,屋里总不能空荡荡的,床、桌子、柜子这些基本家具还得给他留着。
日子一天天过,《牧马人》在电影院里也足足跑了一个来月了。
虽然上影厂那边最终的票房统计报告还没递到林知秋手里。
这年头没电脑,全国几千家电影院、放映队的票根得靠人工汇总、打算盘,快不了。
但光是燕京城里的景象,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街面上,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就没断过。
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长龙,是肉眼可见的火。
放了学的学生、下了班的工人、挽着胳膊的小年轻,都乐意花上一毛五,进去跟着许灵均和李秀芝哭一哭笑一笑。不少单位工会干脆包场,当做职工思想教育活动。
电影散场时,好些人眼睛还红着,擤着鼻涕跟同伴讨论:
“你说许灵均他爸,那么有钱,他咋就不去呢?”
“李秀芝那句话说得真在理,‘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是这个意思!”
这热闹劲儿,直追去年那部轰动全国的《庐山恋》。
林知秋心里也清楚,论话题的爆炸性,《牧马人》确实比不过《庐山恋》。
人家那是新中国第一部正面谈爱情的电影,还贡献了那个载入史册的“荧幕初吻”,光是这俩噱头,就够全国人民议论小半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