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牧马人》有它的独门绝技。
它的题材太特殊了，讲的是特殊年代的知识分子与土地、与人民的融合，讲的是朴素却深沉的家国选择。
最关键的是，它是有群众基础和口碑的。
林知秋那本早已在文学圈和无数读者心里扎根的同名小说。
小说先火，无数人早就为许灵均的命运揪过心，现在电影来了，等于是把读者们的想象转化成了现实的场景。
这可能是当时最成功、也最省钱的宣发了。
这股风潮，也实实在在地刮到了报纸杂志上。
《人民日报》在文艺版发了挺长一篇评论，标题起得端正：《一曲扎根土地的爱国赞歌》。
文章里夸电影“将宏大的历史命题，融入了普通人命运的质朴讲述中”，说许灵均的选择“展现了历经磨难的知识青年对祖国和人民的坚定信念”。
林知秋看到时，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评价可真够高的。”
《中国青年报》则更贴近年轻人，开辟了讨论专栏，标题就叫《从“牧马人”看幸福与信仰》。
里面摘登了好多青年读者的来信，有的说看完电影想立刻给家里写封信，有的开始思考“物质丰富是否就等于幸福”，热闹得很。
连以严肃著称的《光明日报》，也在副刊登载了文化学者的评论文章，角度更学术些，探讨电影里“乡土伦理对历史伤痕的温暖治愈”。
广播里也没闲着。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影录音剪辑”反复播放，许灵均那低沉而真挚的独白，李秀芝清亮又带着泥土气息的台词，透过千家万户的收音机传遍大街小巷。
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更成了朋友间插科打诨的流行语。
这影响程度，比小说火了可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不过想想也正常，小说再怎么火，那也是在文学圈和知识分子的当中，这部分群体才多少人？
这拍成了电影，那面对的可是全国的群众，市场规模可不是一个层次。
这年头娱乐方式少，看电影可是最新潮的方式了。
大家谁不想去电影院，看最新的电影呢。
腊月廿八，林汉生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林知秋蹬着二八自行车，早早等在了燕京火车站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各种口音的招呼声、小孩的哭闹、小贩的叫卖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煤烟、汗味和远处副食店飘来的熟食香气。
林知秋伸着脖子，在清一色的蓝灰黑棉袄中搜寻。
忽然，一个格外挺拔、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身影跃入眼帘，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
“哥！这儿！”林知秋跳起来挥手。
林汉生循声望来，黑红的脸膛上立刻绽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放下网兜，先用力拍了拍林知秋的肩膀：“知秋！等久了吧？”
“没多久！哥，你这……是把沪上副食品商店搬回来了？”林知秋笑着，顺手去接他手里的网兜，一掂量，还不轻。
“厂里发的年货，还有在城隍庙买的一点糕点，给爸妈和小妹尝尝。”林汉生说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两盒用漂亮铁盒装着的大白兔奶糖，“这个，给新月。”
兄弟俩说笑着，把行李挂在自行车后座和横梁上。
林汉生坚持自己走路，让林知秋推着车，两人边走边聊，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照着胡同里各家门口新贴出的红纸春联，空气里偶尔炸响一两个鞭炮，年味十足。
“在厂里咋样？拍电影好玩不？”林知秋问。
“累。”林汉生言简意赅，“比带兵训练还费神。老要对着一块黑乎乎的机器做表情，走路都得数着步子，别扭。不过，谢导他们都很耐心，教了我不少。”
“能演你自己，多带劲！”林知秋乐道，“回头电影一放，全国人民都认识你了，战斗英雄林排长！”
“少拿我开涮。”林汉生笑着捶了他一下，黝黑的脸上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完成任务。对了，你的剧本弄得咋样了？谢导可没少夸你脑子活。”
“马马虎虎，算是完成了吧。”林知秋嘿嘿一笑。
回到家，那更是热闹。
母亲张桂芬早就准备了一桌子菜，邻家现在不缺肉票，所以伙食不错，做了红烧带鱼、白菜炖粉条、炸藕盒，中间还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父亲林建国拿出了珍藏的二锅头，非要给大儿子倒上。
小妹林知夏围着大哥叽叽喳喳，问沪上有没有百货大楼，电影厂里是不是都是漂亮阿姨。
林汉生把带回来的上海奶油五香豆、梨膏糖分给大家，铁盒奶糖给了脸红的江新月。
一家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屋里，灯光温暖，饭菜热气蒸腾，说笑声几乎要掀开屋顶。
春节这几天，过得飞快而踏实。
守岁到半夜，吃了饺子，放了挂小鞭，才算过了年。
转眼到了正月初四，年味儿还没散尽，但假期已经到头了。
林知秋的剧本初稿已经完成，厚厚一摞稿纸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了旅行袋。
母亲张桂芬又是一通忙活，煮了十几个茶叶蛋，蒸了一大包白面馒头，非要他们带着路上吃，仿佛他们是要去跋山涉水。
还是燕京火车站，只是这次是出发。
绿皮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离站台。
林知秋和大哥对坐在硬座车厢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还挂着残雪和鞭炮碎屑的北方田野。
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充斥着烟味、泡面味和嘈杂的说话声。
售货员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挤过狭窄的过道。
“哥，这下回去，可就要动真格的了吧？”林知秋剥着母亲塞的茶叶蛋，问道。
“嗯。”林汉生望着窗外，眼神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沉稳和专注，“剧本一定，就该实拍了。听说很快要去南方选外景，可能还得去边境附近。”
“紧张不？”
“有啥好紧张的。”林汉生转过头，笑了笑，“不就是换个地方，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嘛。这离开部队太久，总觉得有些不习惯，上影厂虽好，但是我还是觉得部队更适合我。”
林知秋笑笑，“其实我觉得，要是这次电影能成功，你调回文工团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你有想法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问问。”
“算了吧，我还是觉得在基层带兵更适合我，这文工团什么的，还是你们适合你们这种文化人。”林汉生摆了摆手。
林知秋也没坚持，毕竟人各有志。
在他的想法来说，那肯定是在文工团更安稳一些，训练没那么累，并且也安全。
但是大哥没这个想法，他也尊重。
其实林知秋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剧本是写完了，但是具体写的怎么样，他也没个底，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写剧本。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慢悠悠地滑进了上海站。
车厢广播里，响起一阵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沙沙”声，紧接着是一个语调平稳，略带江南口音的女声：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终点站——上海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出站时请出示车票，排队有序出站，不要拥挤。带小孩的旅客，请照看好自己的孩子。上海车站到了。”
广播重复了两遍。车厢里立刻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拖出大包小裹。
网兜里脸盆碰撞的哐啷声、寻找孩子的呼喊声、互相提醒别落下东西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林知秋揉了揉坐得发麻的屁股，拎起自己那个装着手稿的旅行袋。
大哥林汉生已经利落地背好了军用挎包，手里拎着母亲给准备的、现在只剩空饭盒的网兜，身姿笔挺地站在过道旁，军人气质在一车厢略显疲惫的旅客中格外显眼。
“总算是到了。”林知秋活动着脖子，“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