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生摇摇头，低声道：“不是。普通来试训的演员都住双人间。谢导给我争取的，说是……方便我看剧本，安静。”
他话说得简单，但林知秋立刻明白了，这里面既有对他这个编剧弟弟的关照，更是对林汉生战斗英雄身份的尊重。
林知秋自己的单间倒是理所当然。
这年头，编剧、导演这类主创人员，下生活、改剧本都需要安静环境，住单间是惯例。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还有个竹壳热水瓶。
窗户对着厂区，能看到远处摄影棚的轮廓。
条件简单，但干净整齐。
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晚饭时间就到了。陈干事来叫，领他们去了厂里的小食堂。食堂隔出了几个小包间，平时用来接待或开会。
一进包间，就看到了正揉着太阳穴的谢瑾。“老谢！”林知秋笑着打招呼，“您这大忙人，可算是见着了！见您一面，比见厂长还难呐！”
谢瑾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笑容真切：“知秋，汉生，来了！快坐快坐。唉，别挤兑我了，这几天协调外景地、核定预算、盯着服化道进度，忙得我是脚打后脑勺。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又白了几根？”
他指了指自己确实有些凌乱、掺杂银丝的头发。
林知秋看他眼袋明显，知道不是假话，便收了玩笑，正经问：“老谢，李怀同志呢？不是说碰头聊剧本吗？”
“他在永福路那边。”谢瑾解释道，“咱们上影厂在永福路52号还有个点，主要是文学部、剧本策划在那里。老李最近一直在那边闭关打磨本子。那边清静，资料也全。”
林知秋纳闷了：“那我来这儿……”
“明天，最晚后天，老李就带着初步成型的本子过来了。”谢瑾给他倒了杯茶，“这边是制作大本营，摄影、美术、制片部门都在。剧本最后阶段的调整，得和这些实际操作部门一起碰，哪里需要增删，哪里要考虑拍摄难度，方便。所以安排你住这边。”
正说着，又进来几个人。
副导演吴珍年，还有一位林知秋认得，是《大桥下面》的导演白沉。
后面还跟着几个面熟的演员，有之前试戏见过的，也有些只在电影里见过。
“白导！吴导！”林知秋连忙起身。林汉生也跟着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白沉摆摆手，坐下后，却笑眯眯地看向林知秋，“知秋同志啊，你这可有点偏心眼哦？”
林知秋一愣：“白导，这话从何说起？”
“你看啊，”白沉不紧不慢地说，“《高山下的花环》，谢导请你当联合编剧，你答应了。《大桥下面》也是你的小说改编，怎么没见你来关心关心我们组的进度？是不是老谢的面子比较大啊？”
这话虽是玩笑，但桌上众人都笑着看了过来。
林知秋赶紧叫屈：“白导，您这可冤枉我了！我主要还是个学生，燕京上海两头跑，时间实在掰不开。谢导这边，是厂里正式发了函，我们学校也点了头，算是政治任务，我才硬挤出时间。绝对不是偏心！您要早让厂里发函，我肯定也‘任务’必达啊！”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原因，又捧了白沉。
白沉故作懊恼地一拍腿：“失策失策！老谢，你这动作够快啊！下次我得学学，也找厂领导批条子去！”
谢瑾哈哈大笑：“老白，你这叫后知后觉！抢人才要趁早嘛！”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白沉是厂里的老资格导演，虽然前些年有些波折，但资历和水平都在那儿，和谢瑾他们开起玩笑来毫无压力。
饭菜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荤素搭配，味道实在。
席间大家聊的都是电影的事，哪个外景地路不好走，哪种军装款式需要再考证，气氛热烈。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
林知秋和林汉生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往招待所溜达。
厂区路灯不算亮，梧桐树影婆娑。
正走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轻声问：
“请问，是林知秋同志吗？”
声音温婉清脆。林知秋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一个女同志从路灯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件素色棉袄，围着格子围巾，脸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秀柔和。
等走近了，林知秋心里“哟”了一声。
这张脸他可太熟了，龚雪。
80年代荧幕上鼎鼎大名的美人，和北影厂的朱琳并称“北朱琳，南龚雪”，是无数观众心里的白月光。
她1953年出生，现在正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气质沉静，比银幕上看起来更显文静。
“我是林知秋。您是……龚雪同志？”林知秋客气地回应，心里有点小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是我。”龚雪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刚在食堂看见您，想着您是《高山下的花环》的原作者和编剧，一直很喜欢您写的故事，就……就想认识一下。”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您太客气了，叫我知秋就行。”林知秋忙说。
他知道龚雪演艺道路后来有些坎坷，传闻因一些流言困扰，最终在三十三岁婚后随丈夫赴美，逐渐淡出银幕，和同样后来出国发展的丛珊一样，让人惋惜。
此刻看着眼前温婉的她，林知秋心里不免有些感慨时代弄人。
“您是在厂里拍戏？”林知秋找话问道。
“嗯，在拍一部片子。”龚雪点点头。
她又轻轻说了句：“您的《牧马人》写得真好，电影我也看了，很感动。”
聊了几句关于创作的话，她似乎不太习惯和陌生人长时间交谈，便礼貌地道别：“不耽误您休息了，认识您很高兴，林……知秋同志。”
林知秋刚想挥手送别，她接近着又转过头来：“听说是您向白导推荐了我，多谢您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有些羞涩的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林知秋挠挠头。
上影厂这时真是星光熠熠啊。
这个时代，除了“北朱琳，南龚雪”，其实上影厂当时还有一位同等重量级、甚至风头更劲的女演员。
那就是《庐山恋》的女主角张瑜。
张瑜比龚雪还小一岁，但名气更大。
去年，她因主演《庐山恋》一炮而红，那个“荧幕第一吻”让她成了全国最耀眼的女星，次年就凭借此片拿到了第一届金鸡奖和第四届百花奖的最佳女主角，风头一时无两。
不过林知秋隐约记得，张瑜好像就在这几年，会因为出国留学深造而暂别影坛，引发不少议论。
这也算是80年代一批优秀演员的共同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