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伟盯着稿纸最上方那行字——《阳光灿烂的日子》,心里有些发虚。
阳光灿烂?
这名字听着太普通了,从题目来说,好像没看出什么特点。
他有些忐忑,手指有些急迫地翻开了第一页。
这么快写出来的小说,可别是为了应付差事。
开篇没有故弄玄虚的句子,文字像把钝刀子,却稳稳地切入一个场景:
七十年代中后期,北方某个军区大院的午后。
阳光白晃晃地晒着,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主角马小军,一个半大少年,正用一根磨尖的回形针,全神贯注又笨手笨脚地对付邻居家那把老式挂锁。
孟伟的眉头还习惯性地微蹙着,但目光已经被钉在了稿纸上。
他看得很快,手指捻动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广播喇叭播放革命歌曲的断续声音。
他原本只想快速扫几眼,判断下成色,可看着看着,那捻动纸张的节奏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稿纸上的文字,有种奇特的吸附力。
它没有刻意渲染时代的宏大或悲情,而是聚焦在一群半大孩子身上,写他们的日常。
这是孟伟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那种氛围,陌生的是这种讲述的角度。
它不评判,不升华,只是呈现,带着一种真实,甚至很平淡。
但就是这种描写,孟伟只觉得亲切。
因为好像燕京这一代的孩子们就是这么长大的。
他又扭过头看了眼林知秋,想着这小子怕是在写自己的童年吧?
马小军和他的伙伴们,就在这种燥热、混沌、充斥着口号标语和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挥霍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和漫无目的的时光。
他们模仿书本里的英雄,玩着打仗游戏,也对路过的大院里年轻女兵或女学生投去懵懂又迅速躲闪的目光。
当看到马小军偶然从他哥哥的抽屉深处,翻出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少女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叫米兰,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并由此陷入一种抓心挠肝的单相思时,孟伟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轻轻“啧”了一声。
这小子!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美好形象的盲目崇拜,不着边际的幻想,以及笨拙到可笑的渴望,被写得活灵活现。
马小军为了偶遇米兰而在大院门口来回溜达,偷听他哥哥和战友闲聊时提到她的只言片语,甚至傻乎乎地学抽烟想显得成熟。
这些情节让孟伟这个早已告别青春期的中年编辑,也仿佛被拉回了某个燥热的午后,心里泛起一丝带着涩意的共鸣。
他完全沉浸进去了。办公室窗外天色渐暗,其他编辑下班打招呼、推自行车的声音隐约传来,他都浑然不觉。
桌头那盏绿色铁皮灯罩的台灯早已亮起,在稿纸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跟着马小军的眼睛,看那个被夏日蝉鸣和防空演习警报切割的院落,看大人们行色匆匆或眉头紧锁的身影,感受着少年心中那份巨大却无处投放的精力。
故事继续推进,马小军终于通过他哥哥结识了真实的米兰,幻想与现实碰撞,带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亲近时的窃喜,发现米兰与院里孩子王刘忆苦关系亲近时燃起的嫉妒与好胜心,在群体中试图证明自己又屡屡搞砸的尴尬。
青春期所有的躁动、敏感、自尊与自卑,都在那些看似琐碎的冲突和细节里蔓延开来。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负责锁门的行政科老张探头进来,大声说:“孟编辑!还不走?这层楼就剩你这屋亮灯了!再不走我可拉电闸了啊!”
孟伟这才猛地一个激灵,从稿纸里抬起头,眼神都有点发直。
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环顾四周,才发现同事们早走光了,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楼房的零星灯光。
他低头看看手里,厚厚一沓稿纸已经翻过了四分之三,剩下薄薄一叠。
再看看手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显示,快晚上六点了。
“就走,就走,看完这一点……”
孟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老张挥挥手,声音还有点沉浸在故事里的飘忽。
老张摇摇头,嘀咕了句“你们这些文化人,一看稿子就魔怔”,带上门走了。
林知秋忍不住打断,“孟编,要不你慢慢看?”
孟伟这才发现,原来林知秋还在这儿呢。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带回家看看。”孟伟不好意思的开口。
“怎么样?你先说说想法?”林知秋询问道。
“我觉得不错,虽然不同于现在文学主流的写作手法,但是很有亲切感,代入感很强,你小子是不是把当成回忆录写的?”孟伟挤眉弄眼的坏笑。
林知秋汗颜:“孟编,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要让我媳妇听见了,我还能有好果子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非得自己经历过才能写呗?
那吴承恩老先生写西游记,他就真去取过经呗?
蒲松龄写倩女幽魂,那他不得*过鬼?
“我就这么一说,你看你还较真上了?”孟伟笑着开口,不过看他那眼神,明显是不相信啊。
“行,您老慢慢看吧,我先回了。”林知秋懒得和他解释,摆了摆手就先离开了。
这玩意,还真是越解释显得越心虚。
林知秋走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孟伟看着桌上重新包好的手稿,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有点挣扎。
“要不……再看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把办公室这点看完就回家。”他自言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就这么定了,回家路上还惦记着,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