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燕京电影制片厂招待所的房间里，谢瑾接了个电话。
是上影厂厂办打来的，说厂里有几件关于下半年拍摄计划和经费审批的事儿，需要他回去一趟亲自敲定。
挂了电话，谢瑾找到正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琢磨角色分析的林知秋。
“知秋，厂里来电话，我得回去一趟。”谢瑾一边收拾他那个印着上海外滩风景的旧旅行包，一边说，“这边选角大头基本定了，唐国强、盖克、倪大红这几个重点的，我心里有数了。剩下的几个战士配角，还有一两个需要再斟酌的，交给老吴从长春回来接着弄就行。他看人准，办事稳，我放心。”
林知秋放下笔，点点头：“行，老谢，这边您放心。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心里大概有谱了。”
谢瑾拉上旅行包的拉链，走到桌边，从自己那一摞材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给林知秋：
“这个你拿着。里头是咱们这次讨论的一些角色笔记，还有我之前给你的那份剧本格式范例。我回去这段时间，你正好可以试试手，就按照咱们聊的思路，先把《花环》的剧本框架，还有重点场次，试着搭出来。别怕写不好，也别有压力，就当练笔。”
他点了根烟，接着说：“咱们的编剧李怀，这会儿应该还在云南前线那边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呢。他那边肯定也在同步弄本子。等我回去处理完事，估计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到时候，把你写的，和他写的，放到一块儿，咱们再一起碰，一起磨，该删的删，该加的加，最后弄出一个最扎实的剧本来。这个过程，对你学习编剧最有帮助。”
他咧嘴一笑：“没问题，老谢！我保证完成任务，绝对拿出当年在燕大图书馆熬夜啃书的劲头来啃这剧本！反正也是学习嘛，摸着石头过河，大不了多摸几块，总能过去。”
“有这个劲头就行！”谢瑾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那我走了，有事往上海我办公室打电话。”
谢瑾的行李简单，就一个旅行包。
林知秋送他出了招待所，看着他上了门口一辆来接的上海牌小轿车，挥了挥手。
车子喷出一股淡淡的尾气，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知秋站在初春还有些凉意的风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家伙，这几天跟着谢导东奔西跑，见人说话，脑子时刻得转着，虽说新鲜刺激，但也真够累的。
现在突然一下子静下来，反倒有点不适应了。
回到熟悉的燕大宿舍楼，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男生宿舍味儿扑面而来。
汗味、旧书味、还有不知道谁泡的劣质茶叶味混合在一起。
室友于洪敏正坐在靠窗的下铺，就着窗户光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汉大词典》在啃，嘴里还念念有词。
“哟，稀客啊！林大编剧荣归故里！”于洪敏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把词典一放，笑着打趣，“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们还以为你被上影厂特招，直接去沪上吃城隍庙小笼包了呢！”
这时间长了以后，原本不太爱说话的于洪敏也开朗多了。
可能是被赵援朝和张强这俩家伙带的吧，时不时也和大家开开玩笑。
“去你的，少埋汰我。”林知秋把手里装着杂物的网兜扔到自己床上，一屁股坐下来，“这几天可累惨了，比上课累多了。身心俱疲啊！”
“得了吧你，这福气给我们，我们求之不得呢。”于洪敏凑过来，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哎，真见着谢晋导演了？还有那些大明星？都长啥样？是不是特威风？”
“见了见了，谢导人挺好，没架子。明星也是普通人，该试戏试戏，该紧张也紧张。”
林知秋敷衍了两句，他现在没心思聊这个。
他看了看自己那张堆着不少杂物和书籍的床铺，问：“老于，我走这几天，没人找我吧？”
“嘿！你不提我还忘了！”于洪敏一拍大腿，“有啊！怎么没有！人民文学出版社那个孟编辑，姓孟，对吧？来了好几趟！前天来一趟，昨天又来一趟，今天上午好像还来晃了一下。每次都问我你回来没，我说没有，他就唉声叹气的。看你把人家编辑急的，眼巴巴的。”
林知秋猛地一拍脑门：“坏了！”
他把交稿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之前跟孟伟说好了月底交稿子，现在都月初了！
难怪孟编辑急得团团转，估计以为自己携稿潜逃了。
于洪敏看着他懊恼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羡慕：“知秋啊，我说真的，咱们都是同龄人，都是燕大的学生，你这差距也太大了。我们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你倒好，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稿费挣着，现在又跟大导演拍上电影了，成了联合编剧……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他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林老师，你教教我写小说呗？也带我挣点稿费，改善改善生活？你是不知道，我家条件一般，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是我也能写点东西赚点钱，好歹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买点肉吃也好啊。”
他说着，眼神里还真流露出几分渴望。
林知秋一听，赶紧坐直了，摆摆手：“老于，打住，打住！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危险？写小说有啥危险的？”于洪敏不解。
“不是写小说危险，是你现在这想法危险。”林知秋一脸严肃，语重心长，“老于，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学我。我这才叫不务正业！真的！咱们是大学生，学生的本分是啥？是学习！学好专业知识！”
他指了指于洪敏刚才放下的那本厚词典：“尤其是你，老于，你是英语系的，你的专业是外语！这才是你的正道，是你的看家本事！你可别看我好像现在折腾得挺热闹，那都是虚的，暂时的。你学好外语，那才是真本事，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硬功夫！”
于洪敏被他给说懵了，眨眨眼：“学外语……真有那么重要？现在不都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那是老黄历了！”林知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加重了语气，“老于，你信我的，咱们国家以后要发展，要开放，要跟全世界打交道，最缺的是什么？就是外语好的人才！特别是英语好的！那绝对是稀缺资源，香饽饽！你现在把基础打扎实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比写小说有保障多了！真的，我还能骗你？”
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这可不是老于要走的路，他未来可是要在商海里沉浮的人。
让他放弃外语去写小说？
那不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吗？
再说了，林知秋还打算等他以后创业新东方的时候，跟着入一股呢。
于洪敏被他一番话说的将信将疑，但看林知秋说得如此笃定，心里也琢磨开了。
他挠挠头：“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那我……还是先把这词典啃完？”
“对喽！”林知秋一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先把专业学精，比啥都强。写小说啥的，等你以后功成名就了，闲暇时候当个爱好，写着玩玩还行。现在，千万不能本末倒置！”
好不容易把于洪敏劝回正轨，林知秋心里松了口气。
林知秋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摞的手稿找了出来。
一把塞进自己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里，拉上拉链，急匆匆地就出了门，往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