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导，知秋同志，这就是倪大红同学。”丛珊介绍道，然后对倪大红说，“大红学长，这就是谢瑾导演，这位是林知秋编剧。”
倪大红上前一步，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谢导好，林编剧好。我是中戏表演系79级学生，倪大红。”
他说话节奏平稳，没有一般学生见到大导演时的激动或紧张过头。
林知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倪大红，心里直乐：嘿，还真是他！
这眉眼，这表情，这气质，还真就是倪大红。
虽然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但是那股子气质没变。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青涩的学生，日后会成为荧幕上那么多经典角色的塑造者呢？
“倪大红同学，你好。”谢瑾态度平和，“听丛珊同学推荐你，说你对人物把握不错。我们这部戏里，有个叫段雨国的角色，是个城市兵，高中生，有点文化，刚到连队时不太适应，有些小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别扭，但本质是好的。你对这类角色有感觉吗？看过小说的话，对这个人物有印象吗？”
倪大红点了点头，回答依旧简练：“谢导，有印象。这个兵，一开始和周围环境有点格格不入，心里有自己的傲气，但后来慢慢融进去了。我觉得，他的别扭不是坏，是一种没找到位置的迷茫。”
哎哟！
林知秋一听，心里先赞了一声。
别看这倪大红话不多，这理解挺到位啊，一下子抓住了段雨国内心的关键。
看来能在后世闯出名头的老戏骨，还都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理解得不错。”谢瑾也点点头，“光说不练假把式。知秋，你那儿有段雨国的片段吗？找一段让他试试。”
“有有有！”林知秋赶紧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翻出几页油印剧本，上面还有他修改的钢笔字迹。
他抽出其中一页，递给倪大红：“倪大红同学，你看这段。是段雨国刚到连队没几天，嫌伙食差，私下里跟同是城市兵的赵蒙生抱怨，结果被班长听见了。这场戏，要演出他那种学生气的挑剔、被撞破的尴尬，还有那么点不肯轻易认错的小倔强。给你十分钟，找找感觉？”
倪大红接过剧本，说了声“谢谢”，就走到排练室的角落，背对众人，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嘴唇无声地念着台词。
丛珊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看着。林
知秋对她笑了笑，示意她放松。
十分钟很快过去。
倪大红转过身，走回屋子中央。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他稍稍挺了挺原本就很直的背，但肩膀却微微向内收了一点，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点。
这个姿态变化很小，但立刻改变了一个人的气质，有点入戏的感觉了。
他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看向斜前方，眉头微微蹙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汇报时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抱怨和清高：
“……你看看这饭菜，天天白菜土豆，一点油水都没有。在家里，我妈至少每周还炖回肉呢。”
他撇撇嘴，用剧本虚指了一下饭菜，动作有点夸张的学生气。
然后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不满更明显了：“还有那训练，一身泥一身汗的，晚上洗漱就一盆水，轮流用……这哪儿是军营啊，这简直是……”
他似乎想找个文雅的词来形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憋住了。
就在这时，他仿佛突然听到了身后班长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那点故作的老成和抱怨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先是猝不及防的惊慌，眼神躲闪，然后是强装镇定的尴尬，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声音低了好几度地挤出一句：“班……班长……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那语气，心虚，懊悔，又带着点拉不下脸完全认错的别扭，算是把段雨国这个角色给演活了。
说完这句，他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肩膀垮下来一点，但那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僵直的脖子，又透露出他内心并未完全服气，还在跟自己较劲。
表演结束。
倪大红慢慢放松了身体，抬起头，脸上那种属于段雨国的神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平静，看向谢瑾和林知秋。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秋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绝了！
倪大红这几分钟，把段雨国那种初来乍到、与环境格格不入、带着点无伤大雅的小清高和小委屈，以及被抓包后的慌乱、尴尬和死不认输的别扭劲儿，演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最后那个低头看鞋尖的小动作和僵直的脖子，简直把人物内心那点复杂的自尊心演活了！
这哪像是后来那个演啥都深沉如海的倪大红？
这明明就是个还有点稚气未脱、棱角分明的表演系学生，可偏偏又精准地抓住了角色的魂！
这样的表演风格，和他后期那种形象简直是完全不一样。
当然，他后期演技也很好就是了，但是这走的是两种不同的流派。
谢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看着倪大红，眼里露出明显的欣赏：“很好。细节抓得准，层次也清楚。从抱怨到被抓包的慌张，再到嘴硬心虚，转换很自然。尤其是最后那个状态，没完全认错，但又知道理亏，劲儿对了。”
他转向林知秋，“知秋，你觉得呢？这可是你笔下的人物。”
林知秋赶紧竖起大拇指：“我觉得特别好！倪大红同学把段雨国那种学生兵特有的酸劲’和别扭劲儿演得特别到位，而且不惹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有点真实、有点可爱。老谢，这绝对是个惊喜发现！”
听到两位导演和编剧的肯定，倪大红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谢谢谢导，谢谢林编剧。我会继续揣摩。”
丛珊在一旁，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推荐的学长得到了认可，这让她也觉得与有荣焉，心里暖洋洋的。
谢瑾对旁边一位干事说：“把倪大红同学的名字详细记下，重点备选。另外，”
他对倪大红说，“倪大红同学，你的表演很扎实，对角色的理解也到位。如果最终确定，可能需要提前做一些军事训练，体验部队生活，你能接受吗？”
“能！”倪大红回答得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做好。”
“好！”谢瑾笑了，“那今天先这样。具体安排，等我们通知。丛珊同学，”他又看向丛珊，语气温和，“谢谢你，给我们剧组推荐了一位很有潜力的演员。”
丛珊连忙摆手，脸有点红：“是倪大红学长自己演得好。”
离开排练室时，倪大红走到丛珊面前，很认真地对她说了句：“丛珊同学，谢谢你。”
眼神里是真挚的谢意。
他是真没想到，丛珊会帮自己推荐，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要知道，面前的这位导演是谁？
这可是谢瑾啊！
上影厂的头牌导演，要是能被他肯定，那以后自己的演员生涯肯定也会走的顺一些。
其实俩人的关系也算不得太好，只不过在几次参加学校演出的时候接触过几回而已。
他是真心感谢丛珊。
他也不是不知道最近学校里很多人针对丛珊的事，只不过他也没有多管，一来是他人微言轻，二来俩人的关系比较比普通同学更加熟络一些而已，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这次她帮了自己，以后在学校里，自己也得照顾照顾她才是。
走廊里其他等待或围观的学生，此刻看丛珊的眼神更加不同了。
羡慕、好奇、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以前没有的尊重。
她不仅自己跟导演、编剧关系融洽，还能推荐出让导演当场看中、并且夸赞有加的演员！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丛珊在谢导面前还是能说上话的，并不像之前传的那样，拍完电影后就如同陌路了。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
林知秋跟着谢瑾，不是泡在八一厂、中戏看演员，就是跑总政、文化部协调事儿，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顾上回燕大宿舍一趟。
这可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孟伟给急坏了。
眼瞅着月底了，说好的交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孟伟往燕大跑了三四趟，每回都扑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