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中央戏剧学院那栋主楼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三楼那间最大的排练室外头，走廊上靠着墙站了十来个学生，男女都有。
一个个虽然都穿着普通的蓝色训练服或旧军便装，但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洗得干净，眼里都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他们手里有的捏着几张手抄的台词纸，有的在默默活动着肩膀，眼神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里，是来选角的谢瑾导演一行人。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大早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虽说都知道谢导新戏《高山下的花环》女角色少，主要看男演员，但万一呢？能被谢导看上，哪怕是个小配角，那也是天大的机会。
门里，是来选角的谢瑾导演。不过这次，他身边跟着的不是副导演吴珍年——老吴前两天已经带着任务，坐绿皮火车奔长春和沈阳那边看演员去了。陪着谢瑾的是两个从上影厂跟来的年轻干事，还有……一个大家都觉得面生，但似乎又挺有分量的年轻人。
走廊尽头，丛珊端着她那个印着红梅图案的搪瓷盆，刚从水房回来，盆里放着毛巾和一块“灯塔”牌肥皂。
她微微低着头，想快步穿过这段拥挤的走廊回宿舍。
“哎，丛珊！”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是同班的周敏，梳着时兴的柯湘头，发梢烫了点小卷。
她身边还站着两三个平时玩得好的女生。
丛珊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又躲不过了。
她转过身，脸上尽量显得平静：“周敏，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你这个大明星说说话啦？”周敏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里，“听说谢导来了，就在里头呢。”
她朝排练室努努嘴，“怎么，没提前跟你通个气？你这御用演员，不去打个招呼，不合适吧？”
旁边一个女生立刻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就是啊，珊珊。当初拍《牧马人》，谢导可是力排众议用你的。这份知遇之恩，得记着呀。是不是……最近联系少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种话，这段时间她听得太多了！
自从一个多月前，《牧马人》上映后她的知名度在学校里陡然升高，各种猜测和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谢导工作忙，选角有他的考虑。”丛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有点干涩，“我……我先回宿舍了。”
她想逃，立刻离开这里。
“别急着走呀，”周敏却挪了一步，似笑非笑地拦住她，“咱们同学一场，也是关心你。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滋味可不好受。咱们还是得脚踏实地，对吧？”
这话简直像一把小刀子，直戳丛珊心里最怕的地方。
她怕自己真的只是昙花一现，怕那些嫉妒的流言有一天会成真。
丛珊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排练室那扇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上影厂的干事探出身，拿着名单准备叫第一个学生。
门开的间隙，能听到里面谢瑾正和什么人说着话，语气轻松。
走廊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去。
那干事抬眼，正好看到被周敏几人围在中间，眼眶通红强忍泪水的丛珊，也看到了周敏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得意。
干事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按名单叫了个男生名字。
门又关上了。
但里面的谈话声似乎停了一下。
就在丛珊觉得快要撑不住，周敏几人脸上嘲讽意味更浓的时候，排练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不是干事，是那个之前跟在谢瑾身边，看起来挺年轻的男同志。
他穿着件半新的白衬衫，外头随意的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脸上带着点让人看了就不由放松的笑意。
丛珊泪眼朦胧中看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林知秋目光在走廊里一扫，立刻就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丛珊，也看清了她对面那几个女生脸上不善的神色。
他眼珠子转了转便明白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明朗了些，径直走过去，很自然地开口，声音清亮悦耳：“丛珊同学？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
他这一声招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周敏几人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疑惑地打量着林知秋。
这人谁啊？跟丛珊这么熟？
丛珊也愣了一下，眨掉眼前的雾气，仔细一看，这不是知秋同志吗？
一个多月前，在《牧马人》电影创作座谈会上，俩人还互相聊过几句。
当时的林知秋，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待人和善，谈吐很幽默，爱开玩笑。
因为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学生，聊起大学生活和创作，感觉特别投缘，完全没有跟大作家或导演说话的那种距离感。
并且在拍电影之前，她就看过林知秋不少小说了，所以对他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知秋同志？”丛珊有些惊讶，下意识叫了出来，暂时忘了刚才的难堪，“你怎么在这儿？”
她以为林知秋只是作为原著作者，陪着谢导来走走看看。
“我？”林知秋笑了，侧身让开排练室的门，动作随意又熟稔，“我来跟着谢导学习啊，在《花环》剧组里混了个联合编剧的差事，打打下手。刚才跟谢导正说起你呢，谢导问你在不在学校，，我说我出去瞧瞧，没想到真碰上了！来来来，先进来，谢导正好有空，聊两句。”
周敏几人的脸色顿时变了，面面相觑，刚才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这个年轻人……居然是个编剧？
还和谢导、丛珊都这么熟？
丛珊心里也是一震，联合编剧？
他不仅是作家，还参与电影制作了？
好厉害！但更多的是涌上的感激和一丝暖意，林知秋的出现和态度，刚好解了她的围。
她赶紧点点头，也顾不上手里的盆了，跟着林知秋走进了排练室。
门在身后关上，只留下一脸震惊的人。
“她刚说那是谁？”周敏开口询问。
“好像是她喊知秋同志。”有人回答。
“知秋？写小说那个作家知秋？《高山下的花环》就是他写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
看到丛珊进来，眼睛还红红的，谢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放下茶缸，语气温和：“丛珊来了，坐。在学校还习惯吧？课业紧不紧？”
很平常的关心，但在此时此刻，意义非凡。
“谢导好。”丛珊规规矩矩问好，又对两位干事点头致意，然后看向林知秋，有点不好意思，“知秋同志，原来你现在是编剧了，我都不知道。”
林知秋已经顺手从旁边拎过两张旧的方凳，用袖子随便掸了掸灰，一张给丛珊，一张自己坐下，位置正好能让门外若有人经过，能看清里面的交谈情形。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
“嗨，什么编剧，就是挂个名，跟着谢导学本事。谢导这次来中戏，主要是为《花环》找几个合适的年轻男演员，补几个战士的缺。你知道的，那戏里女角色少，韩玉秀定了实验话剧院的盖克，杨改花请了斯琴高娃老师客串，其他就没什么女性角色了。”
他像聊家常一样，把选角情况和她解释了几句，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