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珊点点头,这个情况她了解,心里那点因为没被提前联系而产生的小疙瘩,也消解了不少。
然后,林知秋就开始跟丛珊聊开了。
问中戏食堂最近有没有改善,聊燕京大学未名湖这会儿冰化了没,又说起写剧本和写小说的不同,吐槽某个情节改了好几稿谢导都不满意。
“对了,”林知秋想起什么似的,“上次座谈会,你说你们表演课最近在排《雷雨》片段?排得怎么样了?周朴园那个角色把握起来不容易吧?”
他聊的都是学生和业务相关的话题,自然亲切,让人放松。
丛珊渐渐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也开始认真回答,说起排戏的趣事和困难。
谢瑾偶尔也插一两句,问问她对某个经典片段的理解。
他们谁也没提外面的事,也没说任何特殊照顾的话。
就是导演、编剧和一个他欣赏的年轻演员,顺便加一个共同认识的学生朋友,在一起聊聊近况,谈谈业务。
但这场面,通过门上的玻璃窗,以及进出换人的间隙,被外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周敏和那几个女生早就悄悄退到了走廊远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们听不清具体聊什么,但能看到林知秋和丛珊相谈甚欢,看到谢导态度和蔼。
那个年轻人,不仅是作家,还是编剧!
和丛珊明显早就认识,关系不错!
丛珊聊了一会儿,心情彻底平复了,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明白了林知秋的用意,这份仗义,让她心里暖暖的。
过了大概一刻钟,林知秋看看手腕上那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站起身:“行了,丛珊,你先去忙吧,我们这儿面试还得继续。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聚。”
丛珊也赶紧站起来,端起一直放在脚边的盆子,诚恳地说:“谢导,知秋同志,你们忙。我先走了,谢谢!”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亮,脸上也有了笑容。
走出门口时,她的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排练室里暂时没叫下一位。
林知秋坐回凳子,谢瑾喝了口茶,笑着看他:“聊得挺欢?”
林知秋笑嘻嘻地,“老谢,说真的,丛珊这姑娘,在学校里日子恐怕没以前舒坦了。人红是非多,尤其是在同龄人堆里。”
谢瑾点点头,他当然看出来了:“是个好苗子,心性也正,就是太年轻,还没经历过太多。咱们能护着点,就护着点。对了,”
老谢现在,已经是把林知秋当同辈人对待了。
彻底忘了他其实和丛珊一样,都是一个刚上大一的年轻人。
他想起什么,“你刚才跟她聊了那么久,没问问她对《高山下的花环》的熟不熟?她既然看过你那么多小说,这部应该也看过吧?”
“哟,您提醒我了!”林知秋一拍大腿,“光顾着扯闲篇了,正事儿差点忘了问。不过没关系,我看她情绪好多了,等会儿面试中间休息,我再找机会问问她。”
这时,一个上影厂干事开门叫了下一个学生进来,面试继续。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上午的面试告一段落,有几个男生表现还不错,被记了下来。
谢瑾让两个干事先去学校食堂联系一下午饭,他和林知秋在排练室里稍作休息。
林知秋溜达到门口,正好看见丛珊拿着俩本书,看样子是去教室或者图书馆。
他赶紧招招手:“丛珊同学!过来歇会儿,聊两句。”
丛珊看到是他,笑了笑,走了过来。
“还没吃呢吧?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在食堂凑合点儿?”林知秋随口客气道。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就行。”丛珊忙摆手。
“那行,随便你。”林知秋也不坚持,靠在门框上,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丛珊,问你个正事儿。《高山下的花环》你看过挺多遍?”
丛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啊,我看过很多遍了。您写的真好,特别是靳开来牺牲那段,还有雷军长甩帽骂娘那段,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又觉得特别提气。”
她说得很真诚。
“哟,还是我忠实读者呢!荣幸荣幸!”林知秋乐了,“那……你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里面哪个女角色,特别适合你自己演?”
他问得挺直接,带点调侃。
丛珊的脸微微红了,摇摇头,语气带着点遗憾和坦然:
“真没有。韩玉秀是农村媳妇,跟我气质差太远;杨改花是边疆大嫂,年龄感也不对。其他就没什么戏份多的女性角色了。不然我肯定早就毛遂自荐,去求谢导给我个机会了。”
“没事儿,”林知秋语气轻松地宽慰她,“一部戏不合适而已,以后机会多的是。谢导手里本子一大堆,肯定有特别适合你的角色,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掉。”
这时,谢瑾也走了过来,听到了后半句,接口道:“是啊,丛珊。演员的路长着呢,不争一时。对了,你既然把《花环》看得这么熟,那你凭读者的眼光看看,你们学校里这些同学里有没有你觉得,气质、形象特别适合小说里某个角色的?男同学也行。给我们推荐推荐,也算是帮我们筛一遍。”
谢瑾这话给了丛珊一个很自然的参与感,也转移了话题。
丛珊听了,认真想了想。
她虽然在学校里因为拍戏有些困扰,但平时学习很用功,也常看高年级的汇报演出,对不少师兄师姐的业务能力有印象。
“谢导,您这么一说……”丛珊沉吟着,“好像还真有个人。是个大三的学长,叫倪大红。不是我们班的,是表演系的。我看过他们排的毕业大戏片段,他演《蔡文姬》里的曹操,还有《吝啬鬼》里的阿巴贡,演得特别棒!形体和台词功底都很扎实。而且……”
她仔细回忆着,“他长相不是那种特别俊朗的,但很有特点,眉骨高,眼睛有神,能撑得住复杂的角色。我觉得……他要是演军人,或者那种有点倔、有点轴的角色,应该挺合适的。比如……比如《花环》里的靳开来?或者梁三喜?”
她说的不是很肯定,毕竟只是她的观感。
“倪大红?”林知秋重复了一句。
这名字他可太熟了!
不过,1981年的倪大红?
那才二十出头吧?
在他的印象里,倪大红老师那可是妥妥的老戏骨代名词,演啥像啥,尤其是那种沉稳、内敛、甚至有点面瘫但极具张力的角色,堪称一绝。
没想到,他年轻时在中戏上学呢!
“这人今天来了吗?”林知秋压下心里的好奇,问道。
丛珊摇摇头:“没看见他。他平时挺低调的,除了上课排戏,不怎么爱凑热闹。而且,我听说他家庭条件好像一般,心思更多放在学习和攒钱上,对这种校外选角的机会,可能没那么……敏感。”
她说得比较委婉。
“有想法,肯用功,这是好事。”谢瑾点点头,“那这样,丛珊,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现在去找找这位倪大红同学?就跟他说,上海电影制片厂《高山下的花环》剧组来选角,导演觉得他可能适合,想请他过来聊聊,看看本子,试试戏。不用紧张,就是见个面。”
“我?我去说?”丛珊有点意外,但看到谢瑾和林知秋都鼓励地看着她,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他们班这会儿可能在二号排练室上形体课,我去看看。”
“那就麻烦你了,丛珊同志!”林知秋笑道,“成了记你一功!”
丛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快步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林知秋摸着下巴,对谢瑾说:“老谢,这倪大红要是真像丛珊说的那么有潜力,咱们这趟中戏可就来着了。”
谢瑾笑着点了点他:“走吧,回去等着,看看丛珊能给我们带来个什么样的惊喜。”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排练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上影厂干事打开门,只见丛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青年。
这男青年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脚上一双有些开胶的绿色解放鞋。
头发剃得短短的,脸型略方,眉毛浓黑,眼窝有点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显得有点严肃,甚至有些……愣?
乍一看,确实不是时下流行的英俊小生类型,但就像丛珊说的,很有特点,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定,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