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坐了下来，翻到他刚才中断的地方。
这一次，没了旁人在场，他看得更放松，也更投入了。
这部小说确实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节，但那种细腻到毛孔的日常，却像不知不觉就让人沉浸了进去。
可能就是这份平淡，反而更贴近很多人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真实的少年时代，特别是对他们这些在燕京长大，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书里提到的很多地点、物件、都能勾起强烈的共鸣。
孟伟继续往下看。
故事发展到马小军和院里那帮半大孩子，跟另一拨胡同里的顽主起了冲突，两边约架。
地点定在老莫，也就是莫斯科餐厅，选得颇有格调。
看到那群半大孩子，学着电影里江湖人物的做派，在老莫那种他们平时根本消费不起，带着异国情调的高级餐厅里，故作老成地举杯，说出“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这种半文半白、又带着时代烙印的和解词时，孟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乐出了声。
“这帮小兔崽子……还真能整景儿！”他笑着摇摇头。
他这个年纪，年轻时哪经历过这个？
他那会儿的顽主或胡同串子，打架约的地方多是城墙根、废弃工地，能有几个富强粉馒头吃就不错了，哪敢想老莫这种地方？
他也是工作以后，手里有了点积蓄，才咬牙带家人去过几次，印象里东西贵，俄式红菜汤和罐焖牛肉味道是特别，但每次吃完都肉疼好久。
不过转念一想，书里这帮半大孩子，多半是干部或军队大院出身，零花钱宽裕，又好面子，把谈判地点选在这种有份儿的地方，倒确实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心理。
这个细节让他觉得格外鲜活，也让他对林知秋观察生活和捕捉特定人群心理的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这小子，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杂七杂八又无比精准的东西？
他越看越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他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外面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再看手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向八点二十！
“坏了坏了！这么晚了！”孟伟心里一慌，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他把散开的稿纸飞快但小心地拢齐，用牛皮纸包好，塞进自己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
关灯，锁门，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出版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亮着灯。
看门的老头正听着收音机里的《岳飞传》，见他出来，诧异地问：“孟编辑，忙到这么晚？稿子催命啊？”
“是啊是啊，急稿，急稿！”孟伟含糊地应着，推出自己那辆停在车棚里的二八永久自行车，腿一偏骑了上去，急匆匆地往家赶。
夜风刺骨，吹在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烫的脸上。
他家离出版社不算太远，骑车二十多分钟。
一路脑子里还忍不住回味着刚才看的片段，马小军、米兰、刘忆苦……一个个名字和形象在脑海里打转。
回到家，推开那扇漆皮有些脱落的绿漆木门，屋里亮着灯，却静悄悄的。
妻子正坐在客厅的人造革沙发上，就着灯光织毛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圆形挂钟，没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回来了？吃饭了吗？”妻子语气平平地问。
“啊？哦……还没，在单位……看了会儿稿子，忘了时间。”孟伟有些心虚，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三斗桌上。
“锅里给你留了饭，煤球炉子上温着，自己去吃吧。”妻子说完，继续低头织她的毛线，手里的竹针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孟伟赶紧去厨房，从双耳铝锅里盛出还温乎的饭菜——馒头、炒白菜，就着一点咸菜，匆匆扒拉了几口，心里还惦记着包里的稿子。
吃完饭，洗漱完，他见妻子还在客厅，便拿着公文包进了里屋。
他拉开屋里的白炽灯，光线有些昏暗。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坐在书桌前，又迫不及待地拿出那份稿子，接着办公室没看完的地方，继续沉浸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穿着睡衣走了进来，看见他还在灯下埋头看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孟，几点了？还不睡？”妻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啊？这就睡，这就睡，看完这一点点……”孟伟头也没抬，敷衍地应着，手指又翻过一页。
“一点点，一点点！你的一点点都够看半本书了！”妻子走到他身边，语气提高了些，“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明天还上不上班了？眼睛要不要了？”
孟伟这才勉强从稿子里拔出视线，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哟，快十一点了。
他赔着笑：“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马上睡。”
说着，却还是忍不住用手指压着正在看的那一行，似乎想把这最后一点情节刻进脑子里。
妻子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抽走他压着稿纸的手：“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比老婆孩子还亲？”
“嗨，就是一部稿子，挺有意思的……”孟伟讪讪地笑。
“谁的稿子？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晚饭忘了吃，觉也不睡了？”妻子追问，语气里满是埋怨。
“还能有谁，就那个林知秋，新写了个长篇。”孟伟老老实实交代。
“林知秋？又是他！”妻子一听，声音顿时拔高了好几度，积压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林知秋，林知秋，一天到晚就是林知秋！上回你看他那个稿子，就看到大半夜，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今天又是这样！我看你啊，干脆别回这个家了，抱着你的林知秋过去吧！让他给你做饭，陪你睡觉！”
孟伟被妻子这一顿连珠炮似的埋怨弄得哭笑不得，赶紧站起来安抚：“哎哟，我的好同志，你看你说哪儿去了！我这不是工作嘛，人家作者交了稿，我们当编辑的得认真看啊，这是责任！再说了，这稿子确实写得不错，特别真实，我看着看着就入迷了……下回注意，下回一定注意时间！”
“下回？你哪回不是这么说？”妻子瞪了他一眼，但看他态度还算好，火气消了些，“我告诉你孟伟，今天孩子去他爷爷家了，好不容易清静一晚，你倒好……算了算了，我懒得说你，赶紧收拾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送孩子上学呢！”
“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这就睡，这就睡！”孟伟赶紧把稿纸收起来，仔细放回公文包，关上台灯。
躺在床上，黑暗中，孟伟脑子里还想着马小军后来的命运，迷迷糊糊地，对妻子小声说了句：“那稿子……真的挺好看的，写的就是咱们年轻时那会儿的事儿……”
旁边传来妻子没好气的翻身声，和一句含糊的嘟囔：“好看好看，跟你的林知秋过去吧……”
而此时，远在燕大宿舍，已经躺下的林知秋，突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在黑暗里眨眨眼，心里有点纳闷：“这谁啊，大半夜的这么念叨我？难不成……是我媳妇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