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知秋裹紧棉袄下楼,刚出宿舍楼门,就听见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抬眼一看,好家伙,宿舍楼门口的空地上,稳稳当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212,车身上还有没洗净的泥点子。
这年头,小汽车进大学校园本来就稀罕,更别提直接怼到宿舍楼下了。
不少赶着去上课或打早饭的同学都围着看,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好奇和羡慕。
林知秋打眼一看,好家伙,是不是有点高调了?
他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目礼和低声议论中,快步走到车前。
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谢瑾笑呵呵的脸:“知秋,上车!就等你了。”
林知秋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他赶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目光,这才舒了口气,转头对谢瑾说:“老谢,您这……是不是太高调了点?我们学校老师上班还骑自行车呢,您这一家伙开个吉普堵门口,明天我准成校园名人。”
昨天说好了,私下里不叫谢导,显得生分,直接喊老谢。
谢瑾不以为意,反而乐了:“这算啥高调?不就是个单位的工作车嘛。再说了,我这是给你在同学面前长脸呢,让他们知道,咱们搞文艺创作的,也是受重视的,出门办事有车接。好事儿!”
开车的吴珍年副导也笑着附和:“就是,林同志,别在意。咱们赶时间,这样方便。”
林知秋无言以对。
行吧,你们上影厂财大气粗习惯车接车送了。
他搓了搓冻得有点发麻的手。二月的燕京,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这段时间就因为太冷,连自行车都没敢骑,在学校里都是腿着,这才稍微好点儿。
“还没吃早饭吧?给,刚在你们学校门口买的,还热乎。”谢瑾从前座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冒着热气。
“哎哟,谢谢老谢!您可真是雪中送炭。”林知秋赶紧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是白菜粉条馅的,虽然油水不多,但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车子发动,驶出燕大校园,朝着王府井大街方向开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燕京人民艺术剧院,圈内人都简称人艺。
人艺,全称燕京人民艺术剧院,那可是国家级的话剧团,正经的事业编制单位。
它不像学校,里面没有学生,全是拿国家工资的专业话剧演员、导演、编剧和舞美人员,是新中国话剧艺术的最高殿堂之一。
能进人艺的,都是话剧界的尖子。
这次他们要拜访的童克生老师,来头更大。
人家是国家一级演员,人艺艺术委员会的副主任,以前还当过演员队的队长。
最重要的是,他是人艺1952年建院时的元老之一,真正从人艺诞生就在那儿的台柱子,属于核心管理层兼艺术顶梁柱。
难怪连谢瑾这样的大导演,用的词也是拜访,态度十分恭敬。
车子很快拐进了人艺所在的街区。人艺的院子并不张扬,但门脸有种沉静肃穆的艺术气派。
灰色的主楼是典型的五十年代苏式建筑风格,高大敦实,窗户整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单位牌子。
吉普车在人艺门口停下,吴珍年副导先下车去门卫沟通。
林知秋跟着谢瑾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总要搞好点形象不是?
在门房出示了上影厂的工作证,又做了登记,一行三人很顺利地进了人艺的院子。
谢瑾想得周到,连林知秋那个联合编剧的临时工作证都给提前办好了,硬壳小红本,盖着上影厂的钢印,还挺像那么回事。
院子里很安静,但一走进主楼,隐隐的声响就从深处传来。
循着声音走到排练厅外,隔着厚重的木门,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台词声、脚步声,还有导演偶尔的提示。
“里头正排着呢。”带路的工作人员小声说。
谢瑾轻轻推开门,几人侧身进去,没有打扰排练。
排练厅很宽敞,屋顶很高,墙上挂着些舞台设计草图。此刻台上,几位演员正在走位对词。
虽然是内部排练,没有服装,但演员们的神情、动作、台词的韵律感,一下子就抓住了人。
林知秋站在后排,静静听着看着。
他虽然对话剧不算特别熟,但台上那股子劲儿,还有几句耳熟的台词,让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排的是《茶馆》!
《茶馆》可是人艺的镇院之宝,也是中国话剧史上的里程碑。
老舍先生写的本子,焦菊隐先生导的戏。
它讲的是从清朝末年、军阀混战到抗战胜利后,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燕京一家叫“裕泰”的大茶馆里,形形色色人物的命运浮沉。三幕戏,跨越三个时代,通过茶馆这个小小的社会缩影,展现了旧中国的黑暗腐朽和普通百姓的艰辛无奈。
这戏人物众多,个个鲜活,台词精炼,寓意深刻,自打1958年首演就轰动全国,成了经典中的经典。现在台上排的,估计是复排或者给年轻演员排练的版本。
他们要拜访的童克生老师就在台上。
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没化妆,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演员“抠”细节,手指比划着,讲解庞太监该怎么走台步,怎么拿腔调,指尖似乎还沾着点刚才帮忙调整妆面留下的油彩。
他讲得很细,语气平和但要求严格。
一段戏排完,童克生一回头,瞧见了站在台下的谢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抬手做了个传统的拱手礼:“谢导?真是稀客啊!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小排练厅来了?这回……又是为了挑角色的事?”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自带一股穿透力,哪怕在空旷的排练厅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一个老话剧演员的基本功底了。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人艺特有的矜持和实在:“您也知道,我们人艺跟别的剧院团不太一样。话剧是根,电影电视剧那都是副业,演员出去接活,得剧院点头批假,卡得严。”
谢瑾也笑着上前几步:“童先生,您说对了,我还真是为角色来的。虽然上次合作没成,有点遗憾,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咱们国家的文艺事业嘛,理解,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