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车上跟林知秋提过一嘴，上次来燕京选角，看中了人艺一位演员，但最终因为剧院档期和演出任务太重，没协调下来。
童克生从台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笑着问：“那这次谢导是又看中我们哪位青年才俊了？提前说好，要是档期排不开，我们院长那边，我可不敢打包票。”
上次合作没成是公事，他和谢瑾私人没什么过节，态度很客气。
“哎呀，童先生，这次可不是别人。”谢瑾笑得有点狡黠，“这回我看中的，就是您童先生本人！我手上有个角色，觉着非您莫属，这不就厚着脸皮又登门了嘛。”
“我？”童克生指了指自己，有点意外，随即笑了，“谢导，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了。不过不巧啊，我们人艺这《茶馆》复排正到关键时候，场场票都卖光，院里任务压得紧，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抽不开身喽。”
谢瑾早有准备，立刻从吴珍年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童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看看这个，这是角色的人物小传和几场重点戏的片段。完整的剧本还在赶，但精髓都在这里头了。”
童克生接过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纸。他看得很快，眼睛扫过几行，眉头微微一挑，抬起头：“这是……《高山下的花环》？林知秋同志那篇小说？”
“对！就是我们上影厂今年头号重点项目！”谢瑾赶紧接话，“我觉得童先生您的形象、气质、演技，跟小说里的雷军长这个角色，简直是完美契合！所以我才专程跑这一趟，无论如何也想请您出山。”
童克生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着赞赏：“这部小说我看了，写得好，有分量，有血性。不瞒你说，我们剧院最近还在讨论，想找机会联系一下原著作者，看能不能争取话剧改编权呢。没想到，你们上影厂动作这么快，电影都筹备上了。”
谢瑾一听这话，感觉有门！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站在稍后一点的林知秋给推到了身前：“童先生，您看，这不是巧了吗？今天我把原著作者也给您带来了！林知秋同志，现在是我们这部电影的联合编剧。”
林知秋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童先生您好，我是林知秋，久仰您的大名。”
童克生这才把目光正式落到林知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饶有兴趣地问：“哦？你就是林知秋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现在在哪个单位高就？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人艺，试试话剧编剧的路子？我们这儿可有的是老前辈愿意带年轻人。”
林知秋心里一阵无奈，怎么又是这个套路？
自己就这么像个待业青年吗？
谢瑾在一旁不干了，开玩笑地抗议：“哎哎，童先生，您这可就不地道了啊！当着我的面挖我们剧组的墙脚？知秋现在可是我们上影厂的联合编剧，重点培养对象！”
童克生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我是真觉得小林同志是块好材料。要是真有这个心，我跟院长提一句，找个老师傅带带你，上手应该不难。”
林知秋先诚恳地道了谢：“谢谢童先生赏识，我实在愧不敢当。”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打个助攻，于是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很认真：
“其实不瞒童先生，我当初写《高山下的花环》，在构思雷军长这个人物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的，就是您的形象。特别是前段时间，我有幸看过《茶馆》的演出，您在台上的那种状态，那种不怒自威、又饱含深情的表演，给了我特别深的印象。我当时就想，我笔下的雷军长，就应该有您这样的气度和风骨。”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谢瑾和吴珍年心里都有点不太好的预感，暗暗叫苦。
我的祖宗！你瞎说什么呢！
童先生在《茶馆》里演的是庞太监！一个阴柔尖刻的老太监！
这跟雷军长的铁血硬汉形象八竿子打不着啊！
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谢瑾都开始冒冷汗了，生怕童克生觉得被冒犯或者调侃了。
果然，童克生闻言，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透出一丝古怪，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小林同志，你这话……怕是记岔了吧？我在《茶馆》里演的是庞太监，一个前清的老太监。这形象，跟你笔下的雷军长，怕是差得有点远啊。”
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气氛有点微妙。
林知秋却丝毫不慌，反而更加认真地点点头：
“童先生，您说的对，角色身份是天差地别。但我看的不是角色，是演员的本事。您能把庞太监这样一个特殊、甚至有些扭曲的角色，演得那么入木三分，让人过目不忘，这恰恰说明了您作为演员的塑造能力有多么强大。
您站在台上，哪怕演的是太监，那份对角色的掌控力、那份透过角色传递出来的人物灵魂，是遮不住的。在我看来，能演活庞太监的演员，去塑造一个铁骨铮铮、爱兵如子的雷军长，只会更加游刃有余，因为您已经掌握了演活一个人的核心。我需要的，不是一张特定的脸，而是能把雷军长演活的那个灵魂，我觉得，非您莫属。”
他这番话，要是换了谢瑾来说，恐怕还真显得过于刻意。
但是他作为一个原著作者，也不是圈子里的老油条，这话说出口，还是显得很真诚的。
童克生听完，脸上的笑容从刚才的平和，慢慢变得真切起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欣赏。
干演员这行的，谁不喜欢听观众，特别是懂行的观众肯定自己的专业能力呢？
这种超越了具体角色、直指表演核心的肯定，比单纯的恭维受用多了。
他看了林知秋几秒，又看了看旁边明显松了口气的谢瑾，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小林同志，你这番话，说得在理，也有水平。谢导啊，你们这位联合编剧，不光笔头子厉害，看戏的眼光也毒啊！”
谢瑾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也跟着笑起来，知道这事儿，八成有戏了。
又特意解释补充道：“童老师，雷军长的戏份，都集中在云南边境的军营戏，拢共也就十五天的拍摄期。您这边《茶馆》是隔天公演一场，我们可以把您的戏份全压在周末和您的排戏空档，人艺这边，我们上影厂也可以出面发函，这是军旅正剧，是为前线将士立传，不算耽误本职。”
谢瑾说的是实情，雷军长的戏份不多，但都是重头戏，十五天足够拍完，而且人艺的领导最看重这种主旋律正剧，绝不会卡着不放。
童克生看着剧本上的雷军长，又看了看眼前的谢瑾和林知秋，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剧本：“成！这角色，我接了。军人的戏，我演一辈子都演不够，档期的事，我也去跟剧院磨，两边错峰来，绝不耽误。”
雷军长这个角色，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其实童克生在人艺是元老，就算是其他剧，只要他坚持，院长也会卖他面子的。
更别提这次本来就是为了宣传前线将士的军旅剧，属于红色主旋律电影，人艺也不会故意卡着不放。
从人艺排练厅出来，又在剧院里转了转，见了几个暂时没有演出任务的青年演员。
谢瑾和吴珍年很认真地和他们聊了聊，也请他们即兴读了点台词。
不过一圈看下来，始终没有遇到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特别贴合《花环》中那些年轻战士气质的人选。
童克生老师陪着他们，也看得仔细，但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我们院里眼下这批能抽得出空的年轻人，气质上跟你们要的兵，还是有点差别。想推荐，也使不上劲。”
离开前，童克生特意要了林知秋在燕大的联系地址和宿舍传达室的电话，很郑重地说：“小林同志，我们剧院对《高山下的花环》的话剧改编是真有兴趣。等我们院里正式立项，有了眉目，我一定登门拜访，具体谈谈改编的事。”
林知秋赶紧点头应下：“没问题，童先生，随时欢迎。这是我的荣幸。”
忙活了一上午，时近中午。童克生热情地留他们在人艺的食堂吃了顿便饭。食堂是大锅菜，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主食是馒头和米饭，朴实但热乎。席间又聊了些话剧和电影的话题，气氛融洽。
饭后，谢瑾原本还想去拜会一下人艺的院长曹禺先生。
其实曹禺只是笔名，他本名万家宝，但圈内习惯称他为曹禺院长，算是一个尊称。
就像是老舍一样，他原名舒庆春，但是大家尊称他为老舍先生。
不巧，院办的人说曹院长这几天正好出差去外地开会了，不在燕京。
只能作罢，约定下次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