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亮起，胶片转动特有的“沙沙”声在影院里低回。
当丛珊饰演的李秀芝第一次出现在光影里，那张年轻的略带怯生生却异常干净的脸庞特写占满银幕时，观众席里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江新月握着林知秋的手紧了紧，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她演得真好，跟我想象里的李秀芝一模一样。”
林知秋在黑暗里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侧前方的主创座位区瞟了一眼。
那里，年轻的丛珊正挺直背脊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侧脸在放映机流转的光束里，能看出清晰的紧张。
他心想，这姑娘现在心里估计正打鼓呢。
一个中戏大一新生，第一次拍电影就是女主角，还是谢瑾这样的大导演的戏，压力能不大吗？
丛珊这会儿，确实紧张得手心冒汗。
电影里的每一个片段，都能勾起她拍摄时的记忆。
那些记忆新鲜得像昨天刚发生，又遥远得有点不真实。
去年的时候，她还只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一个普通新生，每天跟着同学在排练厅里压腿、练声、做无实物练习。
陪同学去《牧马人》剧组试镜，纯粹是去壮胆兼看热闹的。
她个子不高，脸还有点婴儿肥，觉得自己跟草原逃荒来的坚韧女性形象差着十万八千里，试镜时念台词都带着学生腔，自己都觉得没戏。
谁能想到呢？
试镜完她都把这事忘了，照常上课、吃食堂、抢澡堂子。
忽然有一天，辅导员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谢瑾导演来信，指定她演《牧马人》的女主角李秀芝。
当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像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可这馅饼还没啃到嘴，麻烦就来了。
中戏有明文规定，大一、大二学生不准外出拍戏，怕耽误基础课。
院长金山老先生治学严谨是出了名的，坚持原则，不放人。
为这事，谢瑾导演没少往学校打电话、写信，她听谢导后来聊天时提起，说他在电话里跟金院长磨费了不少嘴皮子。
“金山同志啊，这种角色需要的青春、质朴、那种未经雕琢的鲜活感，是转瞬即逝的！等她演技成熟了，学院派技巧上去了，这种感觉可能就找不回来了！电影等不起啊！”
一来二去，不知道谢导到底说了啥，最终学校居然破例特批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离校前，系主任叮嘱她：“机会难得，去了就好好学，别给学校丢人，基础课回来再补。”
到了剧组，困难才真正开始。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别说电影表演，连正经的舞台剧都没演过。
摄像机一对准，灯光一打，她就手足无措，台词念得干巴巴，走路都别扭。
谢导没少给她说戏，一遍遍磨。
演对手戏的朱时茂老师和其他老演员也耐心带着她。
有段时间她压力大到躲在招待所被子里偷偷哭，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行，辜负了谢导，也辜负了那个向谢导大力推荐她的人。
对，推荐她的人。
这事她也是后来才偶然听剧组制片主任闲聊时提起的。说谢导当初在几个女演员人选里犹豫不决，是原著小说的作者林知秋看了备选资料后，专门给谢导写了信，极力推荐她这个新人，说她的气质最贴近原著里李秀芝那份温柔。
林知秋。这个名字她可不陌生。
早在去年，她就在《人民文学》上看过他的小说了。
《人生》里高加林的挣扎，《大桥下面》市井人物的温情，她都喜欢。
但最打动她的，还是《牧马人》。
许灵均和李秀芝在苦难里相濡以沫的感情，让她读的时候掉了好几次眼泪。
可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电影中的李秀芝，更没想到，让自己成为李秀芝的关键推手之一，就是那位她只在杂志上见过名字的作者。
银幕上，剧情发展到李秀芝在破土屋里对着许灵均说：“我不管你是不是老右，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丛珊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滑下来了。
一半是为角色感动，另一半，是回想起自己为了演好这场戏，反反复复拍了十几条，谢导不厌其烦地给她调整情绪，最终喊“过”时，她几乎虚脱，却也第一次尝到了拍摄电影的那种奇妙感觉。
电影在悠扬的草原音乐和观众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灯光大亮，观众们纷纷起身，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泪痕或激动的红晕。
谢瑾导演领着主创再次上台致谢。
丛珊跟着上去，站在边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为她扮演的角色鼓掌的人们，刚才的紧张忽然化开，变成一种酸酸胀胀的暖流，堵在喉咙口。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林知秋的方向，她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作家。
林知秋这时候正站在队伍的最右侧，察觉到她的目光，林知秋伸出了个大拇指。
不是给导演，也不是给男主角，那角度，分明是冲着她这边。
丛珊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
只不过她知道，林知秋同志现在虽然和她一样，都是大学生，但是却已经结婚了。
散场时，人群往外涌。林知秋护着江新月，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却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林老师，谢导请您稍等一下，有点事。”
过了一会儿，谢瑾和几位主创从后台出来。
谢导看到林知秋就笑：“知秋，今天讲得不错，轻松，大家爱听。”
他又转向江新月，“小江同志，电影还满意吗？”
“特别好，谢导，各位老师演得特别好。”江新月真心实意地说。
这时，丛珊也走了过来。
她换下了刚才上台的衣服，穿着件这个年代女学生常见的格子外套，围了条素色围巾，看上去比银幕上更显小。
她走到林知秋面前，有点拘谨，但眼睛亮晶晶的：“林……林老师，谢谢您。”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知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谢什么，摆摆手笑道：
“别别别，可别叫老师，我听着瘆得慌。我叫林知秋，你直接喊名字就行。谢我啥？我就是看了资料，觉得你合适，跟谢导提了一嘴。关键是你自己演得好，刚才电影院里大家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是吧，媳妇儿？”
他撞了下江新月的胳膊。
江新月笑着点头：“丛珊同志，你演的李秀芝，真的特别好，特别打动人。”
丛珊的脸又有点红，但这次笑容自然多了。
“还是要谢谢您……和林知秋同志。没有你们的推荐和信任，我可能根本得不到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林知秋同志，我……我特别喜欢您写的小说，尤其是《牧马人》。以后……我还能演您写的其他故事吗？”
林知秋笑着开口：“这个问题，还是得问谢导，毕竟他才是导演，我不过是个作者而已，我可没有决定权。”
谢瑾导演听到林知秋跟丛珊开玩笑，插了句嘴，声音洪亮：“知秋同志，你这大作家都发话了，点名要谁演，我还敢不同意吗？回头你的小说改编，可得先紧着我们上影厂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位剧组的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