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聊了一阵以后,送走李京峰,林知秋翻看着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有些感慨。
“这李编,够意思啊。”
纸上不光标出了需要调整的段落,还在旁边用钢笔写了小字批注,解释为啥这里要改,怎么改能既保住意思又不惹麻烦。
后头还附了几条关于整体故事的建议,都是怎么让批判性更突出、艺术处理更巧妙的点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行,照这个改,妥妥的。”林知秋往搪瓷缸里续上热水,摊开手稿,开始干活。
有了明确方向,改起来顺当。
该含蓄的地方抹两笔,该强化情感的地方添几句,个别太直白的词句换成更委婉的说法。
他笔下生风,心里还惦记着稿费。
该说不说,心里有了目标,改稿速度也快了起来。
三天后,一摞修改妥帖的手稿重新包好,送到了编辑部。
李京峰翻看几页,直点头:“成,这下更稳妥了,意思一点没丢。等着好消息吧!”
稿子的事暂告段落,另一件大事得在家里公布了。
周末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塔砖胡同的屋子里吃饭。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铝锅里白菜炖粉条咕嘟着,冒着热气。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有点卷边了。
林知秋扒拉完最后一口二米饭,清了清嗓子:“爸,妈,跟你们说个事儿。”
一家子都抬起头。
林知夏眼睛最亮,预感有新鲜事。
“我跟新月,”林知秋握住旁边江新月的手,咧嘴一笑,“打算买个院子,搬出去住。”
“哐当”一声,张桂芬同志手里的筷子掉桌上了。
“买……买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院子。就离燕大不远,成府胡同里,规整的一进小院。”
林知秋语气尽量平淡:“这整天住在学校,确实有些不方便,我去那胡同看了,离我们俩学校都近,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半个走读啥的。我今年写稿子也挣了不少钱,钱的问题不用你们操心。”
然后,林知秋又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包括以前街道办的付书记牵的线,是通过了房管局的正规备案过户的。
不过这具体数目嘛,他没提。
要是让张桂芬同志知道,他花了七千多买这么一小破院,说不定能气的当场七窍升天。
虽然林知秋常说,请不要对别人的钱有太高的占有欲,但这话他也只敢对小妹林知夏说说。
没法子,柿子总是捡软的捏。
这会儿是万万不敢在老娘面前显摆的,那属于找揍行为。
屋里静了几秒。
林父林建国先反应过来,忍不住询问:“院子……多大?房况咋样?独门独院?”
“三间北房,两间东厢,一间西厢加个小厨房,独门独院,有自来水,有厕所,院子里还有棵老石榴树。房主是老教师,保养得挺好,屋顶去年新换的瓦。”
林建国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那是正经院子,好。离学校近,你们上学方便。就是……”
他看了眼张桂芬,“这搬出去,家里冷清了。”
张桂芬这会儿总算把魂儿捡回来了,“买院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具体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几千块吧,我用稿酬存的钱,绰绰有余。当时还有其他人也想要呢,我这一急,这不是忘了和你们商量了吗?您也知道,我和新月才结婚不久,这天天住校也不是个事,咱们家离学校又太远......”
林知秋解释道。
张桂芬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听到林知秋的话,眼神一动,也就没有但对。
这孩子说的也是,当初自己和老林结婚的时候,那真是恨不得整天腻在一块儿,要不然怎么有的他们兄妹三人?
小俩口这才刚刚结婚,就要分开住,确实不是个事儿。
别的不说,她这孙子都不知何年马月才能抱上了。
并且这院子确实住着也不太方便,家里的房间离得又近,有点儿什么动静,哪哪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难怪小俩口会害羞。
“行,这件事儿,你自己做主。”张桂芬这回没再追着钱问,只是伸出手,“你把那院子的地址给我就成。”
“您要地址干嘛?”林知秋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滴?”张桂芬横了他一眼,声调拔高,“买了院子,真打算分家单过了?连个门牌号都不告诉老娘?”
“哎哟妈,我可没这意思!”林知秋赶紧摆手,赔着笑,“我巴不得您天天去呢。就是好奇,问问,纯属好奇。”
“你那院子再好,那也是别人住过的。”张桂芬语气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当家主母的派头,“里头不得好好打扫收拾?你们俩上学这么忙,哪来的工夫?我不帮你们拾掇,谁去?指望你这油瓶倒了都不扶的?”
好像全天下的母亲,都爱用这个理由吐槽。
不光是吐槽孩子,也吐槽丈夫。
林知秋一听,乐了,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那敢情好!我就说嘛,咱妈是塔砖胡同头一份的勤快人,眼里有活,手里出彩。这钥匙您收好!”
他接着叮嘱:“对了妈,东厢房还有一户租客没搬,是原先房主的远亲,在机床厂上班。厂里新宿舍分下来了,说好了这个月底准搬空。您等他们走了再过去瞧,看看缺啥少啥,您给掌掌眼。该添置的物件,您直接做主买,需要多少钱,我这儿给您备着。”
他心里美滋滋,看看,关键时刻,张桂芬同志还是很顶用的嘛。
张桂芬接过钥匙,掂了掂,哼了一声:“显你有钱是吧?臭显摆!我是图你那点钱才去给你收拾的?”
“不不不,我错了妈!”林知秋立马认怂,态度极其端正,“是我不会说话,该打。我的意思是,您辛苦跑腿,哪能让您再垫钱呢?是儿子考虑不周,该打。”
这时,一直眼巴巴听着的林知夏终于憋不住了,举着筷子小声问:“二哥,那院子……有我的房间不?我放假能过去住吗?”
她的算盘打得精啊。
现在二哥和嫂子走了,那自己在家不是更惨了?
本来老妈现在管他就严,到时候二哥二嫂都走了,那老妈不就整天盯着她了?
想想都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