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花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哎呀妈呀,这下不用做思想斗争了!张老师这病……病得好啊!”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不厚道,赶紧捂了捂嘴。
陶小红则是小声对江新月说:“新月你看,连老天爷都帮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和知秋同志有缘!注定要见到!”
当晚回到宿舍,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陶小红和周兰花几个就开始翻箱倒柜,讨论明天要穿什么衣服才能留下个好印象。
正好,宿舍里另外三个历史系的女生也回来了,一听这话题,立刻加入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这间八人宿舍,平时就属讨论文学、电影、穿衣打扮时最热闹。
这几天,学校里最热门的话题毫无疑问就是周六的座谈会和知秋的到来。
此刻,宿舍里简直像开了小型服装交流会,床上、桌上摊开了各种颜色的外套、毛衣、围巾。
“新月,你的‘夏士莲’雪花膏能不能借我用用?明天抹点,显得气色好。”陶小红凑到江新月床边,小声请求。
这年头化妆品品种很少,最常见的就是各种品牌的雪花膏,用来润肤,也有点提亮肤色的作用。
像百雀羚的铁盒装、友谊牌的瓷瓶,都是经典款。
而沪上产的夏士莲算是比较高级的牌子,香味也特别,在学生中算是稀罕物。
这东西不便宜,不是每个女学生都舍得买或者买得起。
“行啊,你用吧,在抽屉里,自己拿。”江新月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很爽快地答应了。
看着宿舍里姐妹们因为自己丈夫的到来而如此兴奋雀跃,她心里感觉特别奇妙,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陶小红欢呼一声,小心地拉开江新月的抽屉,取出那个印着英文字母的白色小圆铁盒。
她这一用,其他几个女生也凑了过来,“我也用一点!”“我就抹一点点手!”
小小的雪花膏铁盒在几人手中传递,等最后回到江新月手里时,她拧开盖子一看,好家伙,原本满满的膏体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层。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深蓝色,宿舍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新月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看,好嘛,已经有好几个身影在床铺间轻手轻脚地活动了,有的在叠被子,有的在对着小镜子梳头。
“你们……起这么早干嘛?”江新月声音还带着睡意,看了看时间,这才过五点。
“还早?”周兰花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门口那面模糊的穿衣镜整理衣领,闻言回过头,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我的江新月同志!赶紧起吧!再磨蹭,礼堂的好位置全让别人占完了!我听中文系的人说,他们有人打算四点钟就去门口排队呢!”
江新月拥着被子坐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四点?排队?没这么夸张吧?不就是个诗歌交流会吗?”她嘟囔着。
“诗歌交流会不是重点!重点是知秋啊!”另一个历史系的女生一边麻利地编着辫子一边插话,“新月,你不是也喜欢他的作品,还写过评论吗?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她好奇地看着江新月,觉得她淡定的有点反常。
江新月语塞。
只能含糊地说:“我……我也喜欢啊,就是觉得不用这么……这么赶早吧。”
“那可不行!”陶小红已经抹好了借来的雪花膏,脸蛋白净了些,凑过来说,“咱们可得打扮得利利索索、清清爽爽的!听说知秋同志跟咱们年纪差不多,万一……万一在交流会上,有那么一点思想的火花碰撞,或者……缘分呢?”
她说着,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江新月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必要给这些过于热情的同学降降温。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那个……我好像听说,知秋同志已经结婚了。”
“什么?!”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钟。好几个正在动作的身影都顿住了。
“结婚了?”
“真的假的?”
“啊……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一个女生半开玩笑地哀叹了一声。
不过,这停滞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陶小红最先恢复过来,摆摆手:“结婚怎么了?咱们学校听说离婚又再找的教师也有呢!这谁说得准未来的事?再说了,咱们主要是去接受文学熏陶,欣赏才华!赶紧的,别磨蹭了!”
她这话也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江新月只能苦笑。
这帮小妮子,想法还真是……不拘一格。
一阵兵荒马乱的收拾后,天已大亮。
几人匆匆赶到礼堂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翘首等待着开门。
江新月这才真切感受到知秋这个名字的号召力,她之前还是低估了。
等到上午八点左右,礼堂大门终于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争抢着前排的位置。
江新月她们几个动作慢了,又因为出门前的耽搁,只勉强在中间偏后的区域找到了几个连在一起的座位。
“新月,都怪你!起得太晚了!咱们都没占到好位置!”陶小红坐下后,小声抱怨,眼睛还不住地往前排瞟,满脸遗憾。
江新月无语:“分明是你自己对着镜子画眉耽误了十几分钟,我在宿舍楼下等得脚都酸了!”
周兰花也帮腔:“就是!小红同志,你那眉毛画了跟没画区别不大,纯粹浪费时间!”
就在几个姑娘互相小声埋怨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中年男老师朝着她们这片区域走了过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最后落在江新月身上。
“江新月同学?”那位老师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你是教育系的江新月同学吧?”
江新月连忙站起来:“是的,老师。我是江新月。”
“跟我来一下,这边请。”老师示意她出来。
陶小红和周兰花眼睁睁看着江新月跟着校团委宣传部的赵老师离开了座位,穿过人群朝前面走去,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赵老师找新月干嘛?”
“不知道啊……她怎么走了?座谈会马上开始了呀!”
两人正纳闷呢,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赵老师把江新月带到了礼堂前几排预留的座位区域,那里已经坐了一些看样子是老师或者特邀代表的人。
赵老师指了指一个空位,让江新月坐下。
“她怎么坐前边去了?”周兰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
陶小红也看到了,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因为新月是作家?她发表过文章,算是咱们学校的文化名人?所以有特殊待遇?”
两人这么一琢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难怪江新月之前那么淡定,一点都不着急占座呢!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能坐到前排去!
而此刻,坐在前排软垫椅子上的江新月,心里也正七上八下,有点莫名其妙。
她还没来得及向赵老师询问,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座位前面的桌面上,立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姓名牌,上面用黑色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知名评论家——江新月
她转念一想,这肯定是知秋搞的鬼。
她也不过就发表了几篇评论文章而已,哪配得上知名评论家这个称号。
时间指向八点半,能容纳近千人的师范学校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连两边的过道和后面空地上都站了不少学生。
日光灯管全部打开,照得讲台上方“现代诗歌交流座谈会”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
后台一间临时用作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林知秋正对着墙上的一面旧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着装。
说实话,他心里比上次在燕大主场时还要紧张一点。
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而且今天这场合,对他而言意义特殊。
前台的动静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主持人已经上台,做了简短的开场白,介绍了今天活动的意义。
接着是学校团委书记和《诗刊》编辑部的代表分别发言。
因为是诗歌交流会,气氛整体比较轻松,领导的发言也不长,更多的是鼓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