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停下脚步,指着院门,语气轻松地说:“喏,到了,这就是塔砖胡同61号。”
说完,他自己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把自行车推了进去。
石方羽看着林知秋这熟门熟路、如同回家一般的动作,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谢瑾,只见谢瑾正憋着笑,一脸便秘的表情。
石方羽:“……”
他顿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好嘛!搞了半天,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瞪了谢瑾一眼,那意思:你早猜到了不告诉我?
谢瑾无辜地耸耸肩,那意思是:我也是刚确定。
这时,林知秋已经在院子里支好了车,转身招呼还站在门口的两人:“进来坐坐?屋里暖和。两位……是为了《隐入尘烟》来的吧?”
他直接挑明了。
石方羽跟着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表情,指着林知秋:“林知秋同志!你……你这可藏得够深的啊!闹了半天,春归也是你?”
林知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没办法,石主任,这年头行走江湖,不多备几个笔名,怎么应付得过来?再说了,用不同的名字写不同的东西,也挺有意思不是?”
都是打过几次交道的老熟人了,俩人也不客套,跟着他进了门。
三人说笑着进了屋。
林知秋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张桂芬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又立刻热情招呼。
赶紧吩咐小女儿林知夏:“知夏!快,去副食店看看,买点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
这年头,家里来重要客人,买肉招待是最高规格。
石方羽和谢瑾原本只是打算拜访一下,混个脸熟,没打算多待。
但看主人这么热情,再加上春归就是林知秋这个意外发现,让他们觉得有必要深入聊聊,便也没多推辞,顺势留了下来。
几人坐在屋里,,喝着林知秋泡的高末茶水,闲聊起来。
石方羽心里盘算开了。
原本厂里的指示是,先接触拜访,建立联系,改编权不急着谈,等厂里正式评估立项后再进行下一步。
可现在情况变了!
一来,发现了春归就是林知秋;
二来,从沪上跑一趟燕京不容易,来回车票食宿都是成本;
三来,最重要的是,知道了作者是谁,也看到了林知秋目前作品被争抢的热度,夜长梦多啊!
万一燕京厂那边缓过劲来,或者别的什么厂也闻风而动,近水楼台再把《隐入尘烟》给截胡了,那他们上影厂可就亏大了。
想到这里,石方羽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计划。
趁着聊天气氛融洽,他清了清嗓子,对林知秋说:“知秋同志,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咱们也都是熟人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上影厂对《隐入尘烟》这部小说确实很感兴趣,也觉得有改编潜力。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干脆就把这事也定下来?我们出价一千三百元,买断这部电影的改编权。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价格,是石方羽根据《隐入尘烟》目前的热度、林知秋的身价,以及他们剩余的预算,快速估算出来的一个合理且有一定诚意的价格。
林知秋听了,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
一千三,比《大桥下面》高一百,考虑到《隐入尘烟》目前引发的争议和热度,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而且对方是合作愉快的上影厂,又是主动上门,当场敲定省去后续很多麻烦。
他很爽快地点了头:“行!石主任爽快,我也痛快。就一千三,《隐入尘烟》的电影改编权,归上影厂了!”
“好!痛快!”石方羽和谢瑾都笑了,心里又踏实一块。
这趟燕京之行,虽然没拿下《人生》,但《花环》、《大桥下面》、《隐入尘烟》三部到手,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徐厂长那边,他解释一下就行了。
作为文学部的实际负责人,这点拍板的权利他还是有的。
至于这立项过会嘛,后续补个流程就行。
正事谈完,气氛更轻松了。
这时,江新月端着刚切好的苹果从里屋出来。
林知秋连忙给双方介绍:“石主任,谢导,这是我爱人,江新月,在燕京师范上学。新月,这二位是上影厂的领导,石主任和谢瑾谢导演。”
江新月落落大方地跟两人打了招呼。
谢瑾是搞艺术的,眼光毒,打量着江新月,见她身材匀称,容貌清秀,气质文静中带着点书卷气,眼睛不由得一亮。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林知秋说:“知秋同志,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位形象气质俱佳的同志,也不早说!”
然后转向江新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江同志,有没有考虑过……往电影表演方向发展发展?你的形象条件很不错。”
林知秋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做出一副护食的模样:“哎哎哎!谢导,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再说,我媳妇是学师范的,将来要当人民教师,桃李满天下,那不比演戏有意义?”
江新月被谢瑾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红,连忙摆手婉拒:“谢谢谢导好意,我……我没想过这个,我现在就想把书念好。”
她确实对演戏没什么兴趣,也觉得那不是她该走的路。
林知秋心里其实也不太愿意江新月进演艺圈。
倒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觉得那个圈子水太深太浑,人际关系复杂,远不如当老师安稳踏实。
见江新月自己拒绝了,他也松了口气。
谢瑾也只是见才心喜随口一提,见对方没意向,便也不再提,转而聊起了其他轻松的话题。
吃过饭后,把石方羽和谢瑾送出胡同口,林知秋转身回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原本打算周日下午就回学校的,被这接二连三的事一耽搁,眼看天都快擦黑了,只能改成明天一早再走了。
晚上,小两口洗漱完毕,躺在里屋的床上。
江新月侧躺着,面朝林知秋,手里卷着被子角,轻声问:“你今天一早就出门,神神秘秘的,就是去办这件事去了?”
林知秋正趴在书桌前写东西,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唰唰地动着,很是专注。
江新月看他那副”的架势,有点好奇,又有点被他这敷衍态度气到。
她悄悄支起身子,想探过头去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宝贝,是不是又构思新小说了。
没想到林知秋耳朵挺尖,或者说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她。
一感觉到床铺动静,他立刻警觉,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那几张稿纸合拢,反扣过来。
紧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哈。不早了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赶回学校呢。媳妇,咱们早点睡吧,养足精神。”
江新月被他这一套操作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刚才好像瞥见稿纸一角有字,但没看清。
“哪有见不得人,这是……嗯,创作机密!天机不可泄露!”林知秋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凑到床边,伸手去拉灯绳,“睡吧睡啦,我的江老师。”
新月拍开他作怪的手,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去我们学校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你别管了,这事儿办妥了,下周等着吧。”
林知秋钻进被窝,熟练地挨过去,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神神秘秘的……”江新月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但心里却安稳了不少,也隐隐有些期待。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书桌上,被盖住的手稿一角,只隐隐约约的露出几个字: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