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生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带着惊喜:
“哎哟!是知秋同志啊!你怎么不早说!小钱啊,你赶紧的,请知秋同志到办公室坐!给他倒杯热水!不不,把我柜子里那点高碎拿出来沏上!好好招待着!跟他说我马上到!”
他“啪”地挂了电话,也顾不上跟窗口里探头探脑的刘大妈解释,转身就往楼上跑。
得换件像样的外套,穿这身沾了油点的旧褂子见人可不行!
心里那点怨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好奇:林知秋主动来找?还是周末?
难道……回心转意,要投稿了?
电话这头,钱建设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得,这王主任,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放下电话,对等在旁边的林知秋热情地笑道:“知秋同志,王主任说了,他马上就到!您先去他办公室坐会儿,我给您沏茶!”
王言生果然说到做到,他那自行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路,不到一刻钟就冲进了绿化队的小院。
他支好车,锁都顾不上锁严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推开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门。
“知秋同志!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言生一进门就热情地伸出双手,脸上笑开了花。
林知秋暗自腹诽:不是前几天才见过吗?
不过他脸上自然是笑容满面,带着歉意:“王编辑,真是不好意思,大周末的还打扰您休息。实在是有点急事,冒昧找来了。”
“哪里哪里!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坐,快坐!”
王言生招呼林知秋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是什么急事?是不是……创作上有什么新想法了?”
他满怀期待,心想着难道是《回响》之后,这位天才诗人终于又灵感迸发,写了新作要投给《诗刊》?
林知秋被这热切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道:“王编辑,新想法倒是有一些。不过今天来找您,主要是想打听个事。就是上次您和《诗刊》在燕大办的那个现代诗歌巡回交流座谈,是不是还要去其他高校?”
“对,有这个计划!”王言生点头,“我们打算在首都几所重点高校都走一圈,下一个初步定在燕京师范大学。怎么,知秋同志你对这个感兴趣?”
他心里一动,难道林知秋喜欢上了在台上讲话的感觉,还想再参加?
这倒是好事,这《回响》现在正火呢,有他在,对于宣传工作更有利。
林知秋点点头,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我媳妇……哦,就是我爱人,江新月同志,她就在燕京师范上学。上次在燕大的座谈,她也听说了,还挺遗憾没在现场。我就想着,要是这个座谈能在她们学校也办一场,我作为作者去参加,顺便……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但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王言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噢!明白了!没想到啊知秋同志,你这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挺浪漫!给爱人惊喜,这个想法好!非常好!”
他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在燕京师范办一场,本来就是计划之内,时间稍微调整一下,完全没问题。
有林知秋参与,活动的吸引力和影响力肯定更大,对《诗刊》也是好事。
“行!这事我看能成!”王言生一拍大腿,“我跟社里和学校那边协调一下,争取把燕京师范这场安排在近期。到时候,还请你以青年诗人代表的身份出席,跟同学们交流。你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太感谢王编辑了!”
林知秋连忙道谢,接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为了这次交流,我也琢磨着写了点新东西,是一首短诗。打算到时候在座谈会上,跟我爱人互动一下,也算是……应景吧。”
“新诗作?!”王言生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都带着点急切:“是新写的?还没发表吧?”
“对,刚写完草稿,还没给任何人看过。”林知秋点点头。
“那……这首诗作……”
王言生搓了搓手,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既然是新作,又在《诗刊》主办的活动中首次亮相,那理所当然应该发表在《诗刊》上!
林知秋很上道,立刻接口:“王编辑要是不嫌弃,觉得还能入眼的话,这首诗就交给《诗刊》发表。也算是我对上次转载《回响》,还有这次王编辑帮忙安排的一点心意。”
“哎呀!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王言生高兴得直摆手,“你知秋同志的水平,我放一百个心!肯定又是佳作!那就这么说定了!诗稿你方便的时候给我,我安排最快的一期发!”
两人相视一笑,这事就算愉快地定了下来。
这事谈妥,林知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骑上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就往家赶。
眼看快到塔砖胡同口了,远远却瞧见两个穿着体面、正站在胡同口张望的身影,看着还有点眼熟。
等骑近了定睛一瞧,哎呦!这不是上影厂的谢瑾导演和石方羽主任吗?
他们俩怎么在胡同口转悠呢?
林知秋还以为他们早该办完事,要么回了沪上,要么在招待所休息呢。
“石主任?谢导?”林知秋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这么巧?您二位这是……逛街呢?”
“知秋同志!”石方羽和谢瑾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笑容,挥着手走过来,“真巧啊,正想找人打听呢,就碰上你了!”
谢瑾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脑子里灵光一闪,开口道:“知秋同志,我记得……你好像就是住在这条胡同里?”
他想起上次来燕京找林知秋谈《牧马人》改编,好像就是这条胡同。
“对啊,我家就在这胡同里。”
林知秋点点头,心里更纳闷了,“您二位来这儿……办事?”
他飞快地把胡同里几户人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自己家,好像没哪家和电影厂能扯上关系啊?
石方羽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是啊,来办点事。知秋同志,你既然是这胡同的老住户,那可太好了!我们正想找个人打听打听,你知道这塔砖胡同61号在哪儿吗?我们来找个人。”
“塔砖胡同61号?”林知秋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61号?那不就是自己家吗?
来找人?找谁?找林知秋?
那直接说找我不就完了?干嘛报门牌号?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
莫非他们是来找“春归”的!
肯定是《收获》编辑部那边给的地址!
看来萧戴主编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只给了个地址,俩人就这么按图索骥找上门来了。
林知秋这边愣神的功夫,旁边的谢瑾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
看到林知秋脸上的表情,谢瑾有了个猜测。
难道……这春归同志,就是林知秋?
要不然这也太巧了,一条胡同里,能同时住着两位作家?
而且上次来找林知秋,好像就是这条胡同……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林知秋也迅速反应过来。
得,既然人家都找到家门口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反正迟早也得知道。
他脸上立刻换上带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主动说道:“61号啊?那可太熟了!走吧,我给你们带路,这胡同我闭着眼都能摸到门。”
说着,他推着自行车,转身就往胡同里走。
石方羽还在状况外,一个劲儿地道谢:“哎哟,那可太感谢了知秋同志!真是麻烦你了!”
谢瑾却没说话,只是拉着石方羽跟上,眼睛却看着林知秋推车的背影,以及前方越来越熟悉的路径,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
七拐八绕,很快到了林知秋家那个熟悉的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