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整天瞎忙,哪比得上你吴大教授清闲,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石方羽笑道。
“得了吧,你们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来我们燕大,有何贵干?总不是专门来看我这老家伙的吧?”
吴组湘给他们倒了水,揶揄道。
“瞧你说的,我们这不就是来看你了嘛!”
石方羽接过白瓷缸子,吹了吹热气,“顺便啊,也听说你们燕大如今了不得,出了个学生作家,在现在的文学圈里风头正劲,我们这搞电影的,也得关注关注新生力量不是?”
一提到这个,吴组湘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不少,甚至有点悻悻然。
他扶了扶眼镜,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啊,准是冲着这个来的。怎么,看上他哪篇小说了?”
石方羽和谢瑾交换了一个眼神,有门儿!“哈哈,所以这不先来向你吴大主任打听打听嘛。这位林知秋同学,在你们中文系哪个班?我们想去拜访一下,聊一聊。等正事办完,咱们老哥几个再好好聚聚,听说海淀新开了家不错的饭庄……”
石方羽顺势说道。
吴组湘一听中文系这三个字,脸色更不好看了,简直像生吞了个酸橘子。
他没好气地说:“打住!你们找错庙门了!人家林知秋同学,可不是我们中文系的!他在西语系呢!”
“啊?西语系?”石方羽和谢瑾都愣住了,这个情况他们还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林知秋考上了燕大,下意识以为肯定是中文系。
好嘛,一个写小说写得风生水起的新锐作家,居然是学西方语言的?
这林知秋同志,路子确实有点野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和好笑。
再看看吴组湘那一脸郁闷的表情,顿时明白了。
难怪这老吴刚才说话夹枪带棒的,敢情是心里憋着口气呢!
好好的文学苗子长在别人家地里了,还是隔壁搞外语的,这事儿搁哪个中文系主任身上都得郁闷。
石方羽忍着笑,赶紧打圆场:“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学西语也挺好,开阔视野嘛……”
“好什么好!”
吴组湘忍不住吐槽,“想学外语,在哪个系不能旁听?非跑到西语系去!为这个,我没少被老李他们挤兑!”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们要找他就赶紧去吧,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一句......”
他压低了点声音:“你们可能来晚了点。我听说,燕京电影制片厂那边这几天也在打听他呢,好像今天上午就有人来学校找他了。林知秋这会儿好像不在学校,听说是去《人民文学》编辑部那边了。”
“什么?燕京电影制片厂?”石方羽和谢瑾毒对视一眼,同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坏了!
光顾着提防着八一厂了,怎么把同在京城,近水楼台的燕京电影制片厂给忘了!
这下麻烦大了!
两人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跟吴组湘道了别,也顾不上什么叙旧吃饭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中文系办公楼。
“快!去《人民文学》!”石方羽对年轻干事小王急道,“赶紧出去拦车!快点!”
他心里急得很,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早一天出发就好了。
谢瑾也是一脸焦急,心里直打鼓:可千万别被燕京厂截胡了啊!
《高山下的花环》就不用说了,徐厂长点名要的,他们一定要拿下。
就怕燕京电影厂这边万一连带着把其他作品的意向搅黄了,或者抬高了价码,那可就被动了!
三人急匆匆地穿过校园,朝着校门口奔去。
而这时候的林知秋,早就坐在《人民文学》编辑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了。
会议室墙上刷着半截绿色的墙围子,上面贴着几张文学活动的黑白照片,一张长条会议桌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几个印着单位名称的白瓷杯,里面沏着茶水,热气袅袅。
屋里坐着几位大佬。
主位上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张广年,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态度很和蔼。
他旁边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眼睛很有神,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正是燕京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张华勋。
“知秋同志,你的小说我都拜读了,写得是真不错,有生活,有人情味儿。”
张华勋笑着开口,声音洪亮,“真没想到作者本人这么年轻,还在上大学,后生可畏啊!”
“张导您过奖了,我就是瞎写写,运气好,蒙各位编辑老师看重。”林知秋坐在对面,姿势挺放松。
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嘴上谦虚着。
“哎,知秋同志你这可不是瞎写。”
主编张广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和维护,“从《牧马人》到《父母爱情》,再到最近读者反响强烈的作品,哪一部不是扎扎实实,打动人心的?你能从我们《人民文学》起步,也是我们刊物的荣幸嘛!”
张广年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林知秋算是他们刊物这几年挖掘出的最有潜力的青年作者之一,他自然希望这棵苗子长得越高越好,这关系到刊物的声誉和影响力。
林知秋对张华勋这位导演是有点了解的。
这位可是八十年代初开拓内地武打片的关键人物,他1980年执导的《神秘的大佛》成本不高,据说成本仅十几万元的电影,但发行了近三百个拷贝,票房高达上亿元。
算得上是当时的爆款。
电影融入了盗宝、武打、悬疑,还扯上了乐山大佛和唐朝和尚的故事,硬是把刘晓庆捧成了新中国第一个武打片女星,开了内地商业类型片的先河。
虽然目前这部电影还没上映,但是林知秋知道,现在恐怕已经开始收尾了。
不过林知秋心里有点嘀咕:这位张导是拍武打片,搞商业探险题材的好手,怎么今天跑来谈自己这些偏向现实题材,带点文艺调调的小说了?
这画风不太搭啊。
张华勋像是看出了林知秋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其实啊,本来这事不一定是我来。我手头正有部武打题材的片子在拍着。但我看了知秋同志你的小说,特别喜欢,觉得有味道,有改编的潜力,所以就主动请缨过来聊聊。今天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说着,又打量了林知秋几眼,眼里确实有欣赏。
林知秋这才恍然。
八十年代初这几年,好像确实是上影厂拍现实题材,文学改编的步子迈得更大更猛一些,出了不少后来被奉为经典的片子。
像《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这些,都是上影厂的手笔。
而其他一些制片厂,可能更偏向稳妥的类型片或者别的路子。
自己这几篇小说,多多少少都沾点时代反思或者敏感话题,估计也让一些厂子有点犹豫。
看来燕京厂这次找来,可能也是看到了热度,但决心嘛……就不好说了。
寒暄得差不多了,张华勋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知秋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燕京电影制片厂,目前对您的小说非常感兴趣,觉得里面的人物和故事,很有改编成电影的价值。不知道您本人有没有这个意愿?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合作的方式……”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那扇漆色有些斑驳的木门,突然“砰”一声被人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了。
一个声音紧跟着传了进来,带着点急促:
“我不同意!”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朝门口看去。
啥情况?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林知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怎么像后世那些狗血的偶像剧当中的片段。
“哟呵!”张华勋先乐了,脸上的惊讶变成了带着点调侃的笑容,“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嗓门。原来是上影厂的石大主任,还有谢大导演!今儿这是什么风?把黄浦江边的两位贵人吹到我们这小小的编辑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