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方面。”巴老点点头,“但更关键的是,这篇文章本身就是因《隐入尘烟》而起的争论的一部分。他完全可以把它寄给《文学评论》或者《文艺报》,我相信以这篇文章的质量和争议性,那两家也很可能会发。但他没有,他给了我们。这说明什么?”
李晓林顺着父亲的思路想:“他……信任我们?或者,希望我们来做这个裁判?”
“不完全是裁判。”
巴老摇了摇头,“我更觉得,他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对我们杂志的信任。你们想想,现在《隐入尘烟》是不是争论很大?有叫好的,也有质疑的。这篇文章,就是把质疑的声音,用一种非常犀利、成体系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收获》自己刊登了这样一篇尖锐的批评文章,读者和文学界会怎么看?”
巴老看着女儿,引导她思考。
李晓林迟疑地说:“会觉得……我们《收获》有气度?能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但是我觉得认为我们傻的可能性更大点吧?”
“傻?”巴老笑了。
“这可不是傻。这叫胸襟,叫格局。一支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这个道理,在文学上尤其重要。我们刊发《隐入尘烟》,是因为我们认为它有价值。
现在,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严肃有见地的批评,如果我们能坦然地将这种批评也刊登出来,恰恰证明了我们对自己所选作品的底气,也证明了我们杂志倡导自由讨论、追求真理的立场。这比自吹自擂一千遍都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小林同志自己把这篇文章推荐过来,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他不在乎别人批评他的作品,他甚至欢迎有质量的,能引发思考的讨论。这种态度,对于一个年轻作家来说,非常难得。这也是一种大度。
他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反思的号角在批评春归,但何尝不是把知秋提出的反思文学和春归代表的伤痕叙事放在了同一个公开的擂台上,让读者和时间去评判?这本身,就能极大地增加话题的热度,对《隐入尘烟》,对反思文学的讨论,都是火上浇油。
但这火,是思想的火焰,是好事。”
李晓林听着父亲的分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之前心里的疙瘩好像一下子解开了不少。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层意思!
不仅仅是文章本身,更是投稿这个行为背后传递的信号。
原来,林知秋同志,考虑的方面这么多?
“那爸,您的意思是……这篇稿子,我们可以发?而且应该发?”李晓林问道。
巴老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发。放在下一期的评论或者《读者来信》栏目,位置可以显眼一些。按标准付给那位反思的号角同志稿酬。另外,在编者按里,可以简单写几句,就说本文观点鲜明,论证清晰,特刊发以供读者参考,讨论。我们《收获》鼓励严肃的文学批评和争鸣。语气要平和,要体现出我们重视不同声音的态度。”
他最后总结道:“小林同志这步棋,看似奇怪,实则高明。既推动了讨论,显示了自己的格局,又给我们杂志提供了一个展示胸怀的机会。只要文章本身站得住脚,我们发了,利大于弊。至于别人会不会笑话我们自己登文章骂自己……真正懂行的人,只会更尊重《收获》。去吧,就这么跟萧戴他们说。”
李晓林豁然开朗,拿起稿纸,心里的纠结一扫而空:“我明白了,爸。明天我就去社里安排。”
看着女儿离开书房,巴老重新拿起刚才那本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对那个远在燕京的年轻人,倒是更多了几分欣赏。
这小子,不仅会写,心思也挺活络,是块好材料。
这潭文学的水,被他这么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搅,看来是要更热闹了。
也好,有争论,才有活力嘛。
第二天一早,李晓林就风风火火地赶到编辑部,把父亲巴金的意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戴。
萧戴正泡着茶,听完后,手里拿着的那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铁皮茶叶罐都忘了放下,愣了几秒钟。
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还是巴老看得透彻!咱们这眼光,还是局限了,没想到人家小林同志和巴老,想的是‘真理越辩越明’这一层!要学习,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心里那点纠结烟消云散,萧戴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甚至有点兴奋。
这事儿操作好了,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桩体现《收获》气度的美谈。
说干就干。
两人立刻着手安排下一期的版面。
除了“反思的号角”那篇《伤痕的深度与超越的可能》,编辑部又从自然来稿和约稿中选了两三篇关于《隐入尘烟》的其他评论文章,有褒有贬,角度各异,打算一起放在下一期的“评论与争鸣”栏目里,搞个小专题。
当然,“反思的号角”这篇,因为其观点的尖锐性和论述的系统性,被安排在了打头阵的第一篇。
萧戴还亲自琢磨了几句编者按:“本文观点鲜明,论述清晰,特予刊发,以期引发对相关文学现象更深层次的思考与讨论。《收获》杂志一贯鼓励严肃、理性的文学批评,欢迎不同声音的交锋。”
至于稿酬,编辑部商量了一下,考虑到文章本身的质量和引发的特殊效应,决定按评论文章的最高标准来,千字五元。
这年头,评论文章的稿酬天生就比原创小说低一档,千字五元已经是顶格了,不少知名评论家也就这个价。
萧戴特意嘱咐财务,按这个标准给“反思的号角”同志开稿费单,汇款地址就按林知秋信里提供的那个燕京大学的信箱。
一段时间后,这封带着录用通知、稿费说明和巴老高度评价的信,穿越了小半个中国,抵达了燕京大学。
林知秋是在宿舍里拆开这封信的。
他刚吃完午饭,嘴里还残留着食堂炒白菜的味道,漫不经心地抖开信纸。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成了疑惑,然后又变成了愕然。
“啥玩意儿?”他嘴里嘀咕出声,引得旁边正洗袜子的赵援朝看了他一眼。
“批评《隐入尘烟》?把批评文章推荐给《收获》是步好棋?”
林知秋快速把信又扫了一遍,尤其是《收获》编辑转述的巴老那几句夸奖他胸襟开阔和推动讨论的话,看得他眼皮直跳。
他赶紧把信纸铺平,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仔细读。
当读到那篇文章的标题和大致观点概述时,林知秋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坏了!寄反了!”
他想起来了!
自己当时写了两篇评论文章,一篇是吹《隐入尘烟》的,一篇是踩《隐入尘烟》,顺带捧“反思文学”的。
原本计划是前者给《文艺报》,后者给《文学评论》或者《收获》用来搅动话题。
现在看来,自己好像把装稿子的信封弄混了!
本来应该和《文艺报》那篇互换一下才对,当初《文艺报》要求改稿的时候,怎么就没留意呢?
林知秋拿着信,有点哭笑不得。
这乌龙闹的……
原本是想刷好评的,结果刷成差评了。
这操作,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骚。
不过,他挠挠头,再看一遍《收获》的回信,特别是巴老在信中的夸奖……好像,歪打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