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不仅没生气,还觉得他这步棋走得高明,欣然笑纳了这篇文章,准备当成展示气度的招牌挂出来。
“这……”林知秋咂咂嘴,心里那点尴尬迅速被一种荒诞的趣味感取代。
他想起一句话,用在这里简直贴切得不得了。
待我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得,自己这还没入关呢,只是寄错一封信,就有巴老这样的人物主动替他把动机解读得高大上无比。
行吧,你们觉得是步好棋,那就是步好棋吧。
反正文章发表了,稿酬照拿,话题度还能更高,怎么看都不亏。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心里那点因为弄错信的些许懊恼早就没了,反而有点想乐。
这误会,美丽啊!
好事似乎还会扎堆。
没过两天,林知秋又收到了来自沪上的消息,不过这次是上影厂《牧马人》剧组导演谢瑾的来信。
信里说,电影历经近一年的拍摄,终于在西北那边把所有镜头拍完了,剧组已经回到沪上进行后期制作。
谢瑾在信里情绪很高,字里行间透着对成片的信心,还再次感谢了林知秋提供了这么好的故事基础。
而在沪上,上影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同样热烈。
厂长徐楚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杂志。
文学部的负责人石方羽,以及分管文学创作的副厂长王世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
“徐厂长,您觉得这事怎么样?”石方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手指点着桌上那份《高山下的花环》的小说剪报。
徐楚桑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王世贞:“老王,你怎么看?你兼着文学部主任,最清楚。”
王世贞掐灭了手里的烟,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话声音洪亮:
“我觉得,要干就干票大的!《牧马人》眼看着就成了,咱们趁热打铁。林知秋同志这几个作品,《人生》、《高山下的花环》还有《大桥下面》我都仔细看了,本子底子都厚实,人物立得住,故事有嚼头。咱们要不就想办法,把改编权都拿下来!特别是这个《高山下的花环》。”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八一厂那边早就有心思了,但他们内部……有分歧,一直没下定决心拍。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抢先拿下!”
徐楚桑点点头,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作为一厂之长,他考虑得更全面:“八一厂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他们拍军人英雄是拿手好戏,但《花环》里涉及到军队内部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问题,他们顾虑多,可以理解。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果断,“石方羽,你立刻安排,尽快去一趟燕京,接触林知秋同志,务必把《高山下的花环》的电影改编权谈下来!动作要快,别给八一厂反应的时间。”
“对了,”王世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收获》的萧戴主编之前给咱们推荐过《隐入尘烟》,市场反应确实好。我让人评估了,改编潜力很大。听说原作者春归同志也在燕京,咱们这次去,是不是也顺便接触一下,看看情况?”
徐楚桑思索了一下:“《隐入尘烟》……可以了解一下,做个前期接触。但重点还是先拿下确定性强、时机紧迫的《高山下的花环》。《隐入尘烟》具体是否立项,等你们回来,拿到详细资料,再上会讨论。”
“明白!”石方羽连连点头。
他怀揣着紧急任务,步履生风地走出厂长办公室的红漆木门,刚走到厂区里栽着冬青树的甬道上,迎面就碰见了刚从西北回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高原红的谢瑾。
“老谢!回来得正好!”石方羽眼睛一亮,一把拉住他,“这几天手上没啥急活吧?收拾收拾,跟我出趟差!”
谢瑾刚从拍摄的疲惫中缓过点劲儿,正想着跟进一下后期剪辑的事,一听又要出差,脸顿时苦了下来:
“石主任,我这才刚回厂,椅子还没坐热呢。《牧马人》后期一堆事等着……”
“后期不差这几天!”石方羽不由分说,“票我来安排,咱们去燕京,见个老朋友。”
“燕京?见谁啊?”谢瑾有点疑惑,他在燕京文艺界的熟人屈指可数。
“《牧马人》的作者,林知秋同志!”石方羽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掩不住。
“林知秋?”谢瑾更纳闷了,“见他?什么事?难道……改编权有变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
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他对《牧马人》这部电影投入了太多心血,寄予了厚望,感觉一定能成。
这要是原著版权方面出了问题,那他这一年多的辛苦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看着谢瑾瞬间变了的脸色,石方羽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瞎想,是好事!大好事!你先准备准备,把东西收拾好,我让人买票,咱们这几天就出发。”
石方羽这次是打定主意要亲自跑一趟燕京了。
文学部这边日常事务有王世贞副厂长坐镇,他离开几天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对这个在文坛接连掀起波澜的年轻作者实在好奇,想亲眼见见,聊聊。
说不定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提前建立联系总没坏处。
几天后,一趟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把石方羽、谢瑾,还有一位文学部的年轻干事小王,送到了燕京。
出了火车站,他们没多耽搁,直接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燕京大学。
这年头出租车可是稀罕物,主要接待外宾和出差干部,普通老百姓可坐不起这玩意。
一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出租车司机都是个美差,纯正的铁饭碗。
到了燕大那座气派的仿古式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生们,石方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从随身携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
上影厂是正儿八经的厅局级单位,和燕京大学是同一行政级别。
石方羽作为文学部负责人,是县处级干部;谢瑾更不用说了,国家评定的一级导演,属于高级专业技术人才,享受副厅级待遇。
这阵仗,门卫保卫科的人一看证件,又核对了介绍信上鲜红的公章,问明了来意是公干拜访,态度立刻变得十分客气,顺利放行,还指点了一下中文系办公楼的大致方向。
几人走在燕大校园里,看着道路两旁挺拔的杨树和古朴的建筑,感受着浓厚的学术氛围。
石方羽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中文系所在的红砖楼,上了二楼,敲开了系主任吴组湘办公室的门。
吴组湘正在看稿子,抬头看见石方羽和谢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哟!稀客啊!石大主任,谢大导演!什么风把你们从黄浦江边吹到未名湖畔来了?”
他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带着文人特有的调侃劲儿。
“老吴!好久不见,你这精神头还是这么足!”石方羽笑着上前握手,谢瑾也寒暄了几句。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两大排书架,塞满了书,一张旧书桌上堆着稿件和书籍,暖水瓶和搪瓷缸子是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