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编辑,您说的我都明白,也特别感谢您的看重。”
林知秋等王言生一轮劝说完毕,喘气的空档,才笑着开口,语气很客气,但态度明确。
“可这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好不是?我现在就觉得,把我手头的小说写好,把功课学明白,就挺充实的。写诗……暂时真没计划。这次《回响》能被《诗刊》转载,我已经很知足了。”
王言生看着林知秋那张带着笑,却明显没多少商量余地的年轻脸庞,知道今天怕是很难说动他了。
他心里惋惜得直叹气,多好的一棵诗坛苗子啊,怎么偏偏志不在此呢?
他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知秋同志,你再考虑考虑!任何时候有诗作,哪怕只是个草稿,都一定寄给我们《诗刊》!我们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成,有需要一定找您。”林知秋笑着应承,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可能沾到的草屑。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在草坪边分开了。
看着王言生夹着公文包、背影略显惆怅地走远,林知秋耸耸肩,插着裤兜往宿舍晃。
写诗?
那和打黑工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靠着写小说的稿酬,一个月不说多了,赚几百块轻轻松松,转行去写诗,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要是你在某个大厂,朝九晚六周末双休,月薪过万,你会去干一个月三千的劳务派遣吗?
林知秋哼着不成调的歌,路过布告栏,瞥见上面新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海报,有周末舞会的通知,有某个学术讲座的预告,还有五四文学社新一期《未名湖》的征稿启事,用毛笔字写得挺醒目。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琢磨开了。
拒绝了《诗刊》的约稿,但看王编辑那架势,还有韩石生前几天透的风,这诗歌座谈的事儿估计跑不了。
行吧,当个嘉宾上台讲几句,总比被按着头天天写诗强。
接下来几天,五四文学社那间借用的活动室里果然热闹了不少。
韩石生忙得脚不沾地,他接到了系里和校团委的通知,要配合《诗刊》在燕大举办的这个“现代诗歌巡回交流座谈”。
这可是个露脸的事儿,社里上下都挺重视,打扫卫生、准备茶水、写欢迎标语……搞得跟要迎接外宾似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确定嘉宾名单。
林知秋这个原作者是跑不掉的,韩石生亲自又来堵了他一次,话说得特别恳切,大意就是“社里的荣誉就靠你了,兄弟你可不能掉链子”。
林知秋被他那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点头:“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不过说好了啊,我就谈谈心得,别的可不管。”
韩石生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除了忙活座谈的事,林知秋自己的业务也没落下。
《文艺报》那边回信挺快,编辑在信里提出了几点具体的修改意见,用蓝黑墨水写得工工整整。
林知秋看了看,基本都是些措辞和局部论述上的调整,不涉及核心观点。
他熟门熟路,照着意见改了一遍,赶在第二天中午邮局下班前,把改好的稿子塞进了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里。
相比之下,江新月那边动作快得简直像坐了火箭。
她改了两版稿子,第二版寄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采用通知,确定要发在下一期的《文艺报》上。
日子就在上课、看书、偶尔被韩石生抓去商量座谈细节中滑到了十一月。
天气明显转凉,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
这天下午没课,林知秋正窝在宿舍里,裹着件旧军大衣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电影艺术》,琢磨着里面关于镜头语言的论述,盘算着自己那小说要是真能拍成电影该是啥样。
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负责取信的生活委员甩进来几封信:“林知秋!有你的信!《文艺报》来的!”
林知秋精神一振,撂下书就拆信。
果然是采用通知!
稿子过了,稿酬定的是千字五块。
评论文章的稿酬标准本就低于小说类,加上林知秋使用的是新笔名,这个价格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编辑还隐晦地提了一句,文章本身质量不错,且与近期热议的《隐入尘烟》关联紧密,具有一定的讨论价值。
简单点说,就是争议性大,热度也蹭的不错。
林知秋撇撇嘴,对这个稿酬数字毫不意外。
五块就五块吧,蚊子腿也是肉。
他本来对这类评论文章的钱景就没抱啥希望。
要论挣钱,还得是中长篇小说才行。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之前准备好的另一篇评论文章寄给《文学评论》,另一封信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封信来自《收获》编辑部,厚厚的。
林知秋撕开信封,先抖搂出来的是一张最新的杂志销量简报,数据挺好看。
接着往下读,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信里除了照例的问候和约稿鼓励之外,还带来了一个让他心跳有点加速的消息:上海电影制片厂有导演对《隐入尘烟》表现出了兴趣,认为其人物和故事很有改编潜力,目前正在接洽,如果后续能通过厂里的立项审核,是有可能搬上大银幕的!
这《收获》是真干人事啊。
这年头,小说能被电影厂看上,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誉,影响力直接能上一个台阶。
他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就是一篇《牧马人》收到了改编邀请,其他小说都还没个数呢。
没想到这最晚发的《隐入尘烟》,反而动作还更快些,想来应该是《收获》那边发了力。
看来《收获》在沪上还真没白混,跟上影厂关系确实不错。
信末,编辑还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杂志社后续计划收集一些针对《隐入尘烟》的有分量的评论文章,准备在后续几期集中刊发,进一步推动这部作品的热度。
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
林知秋脑子里瞬间转了几个弯。
他原本打算投给《文学评论》的那篇稿子,角度和深度都够,不正是《收获》现在需要的吗?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翻出那篇早已修改妥当、用新笔名誊写好的评论文章,又找出一沓新的稿纸,开始给《收获》编辑部写回信。
信里先是感谢了告知电影改编的好消息,表达了自己的欣喜与期待。然后,笔锋一转,写道:
“……另外,我有一位对文学评论颇有研究的朋友,读罢《隐入尘烟》后,心有所感,写成此文。我觉其分析鞭辟入里,角度独特,颇有见地。知贵刊近期或有相关策划,特推荐给您,请您审阅。他已同意,若能刊发,优先考虑贵刊……”
无中生友嘛,他用的挺熟的。
他把那篇稿子仔细折好,连同回信一起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这篇稿子,稳了。
《收获》正需要这个,再加上是他这个原作者推荐的,过稿可能性极大。
至于编辑部那些老编辑们,会不会从文风里看出点什么端倪……咳,那就让他们猜去吧,反正笔名是新的。
时间很快到了周六下午。
经过多天的筹备,《诗刊》主办的“现代诗歌巡回交流座谈·燕京大学站”终于在燕大那座颇有年头的大礼堂里召开了。
礼堂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墨汁字迹还没完全干透的样子。里面坐了不少人,有本校诗歌爱好者、五四文学社的成员,也有闻讯赶来的外校学生,还有几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老师模样的人坐在前排,估计是《诗刊》编辑部和学校文艺部门的领导。
林知秋被韩石生早早拉到了后台候场。
他今天换了件稍微新点的蓝色中山装,是之前用稿费买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场合。
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前面主持人用带着播音腔的语调介绍着来宾和会议意义,林知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次在这搞演讲的时候,自己还没考上大学呢,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燕大新生了。
上次是作为《牧马人》的原著作家上台交流,今天倒成了青年诗人代表了。
这个称呼他是不太喜欢的。
他也没有继续写诗的打算,这种称号还是留给骆一禾和海子吧,他扛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