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写《回响》这事儿,真没大家想得那么复杂。”
他开口,声音透过那有点滋啦响的老式麦克风传出去,“就是当时在社里,听大家聊诗聊得热火朝天,我这也算半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凑了一首。能写成这样,我自己都挺意外。”
这话说得实在,台下不少人会心一笑,气氛松快了些。
接下去的演讲内容,林知秋把握得中规中矩。
他主要谈了谈对诗歌语言节奏的一些粗浅理解,结合《回响》里几个意象的选择说了说,话里话外没往深了拔高,也没把自己标榜成什么诗人。
态度诚恳,但又带着点随意感。
可到了提问环节,台下同学们的热情就有点摁不住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还拿着本《未名湖》社刊:“知秋同志,请问你以后是打算专心研究诗歌创作吗?我们都特别期待你的新诗!”
林知秋心里早有预案,他对着麦克风,语气很坦然:
“谢谢这位同学。不过我得说实话,我以后的重心,主要还是放在学业上。毕竟考上燕大不容易,得对得起这机会不是?至于创作,以后有兴趣了再说,现在嘛,顺其自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不显得傲慢。
紧接着,又有个女生站了起来,问题就有点深度了:
“知秋同志,我读了你的《回响》,感觉……感觉和你之前看过的朦胧诗,像北岛、顾城他们的,很不一样。他们更多是从个人内心出发,表达个体的思考。而你的角度……好像……”
她斟酌着用词。
好家伙,这话头可不敢让她继续往下扯!
你敢说咱也不敢听啊。
这是我能听的吗?
现在的学生,真是啥都敢说。
她后边想说的话,这都过不了审。
他赶紧接过话头,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很认真:
“这位同学提的问题很好。其实我觉得吧,每个创作者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活经历、思考方式不同,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这就像有人偏爱李白的浪漫飘逸,有人欣赏杜甫的沉郁顿挫,文学嘛,本来就该百花齐放。咱们得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求同存异,互相启发,这才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对吧?”
他这番话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把可能走向危险地带的话题拉回到了文学多样性这个安全范畴。
台下几位老师模样的人听着,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林知秋这才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然而,下一个问题就更直接,甚至有点尖锐了。
提问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嗓门挺大:
“知秋同志,你的《父母爱情》是不是快连载完了?我们读者都等着呢!另外,最近《收获》上那篇《隐入尘烟》特别火,但很多人说,那篇和你之前提倡的反思文学路子不同,是典型的伤痕文学。你认为这是不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好嘛!
这话一出,偌大的礼堂里“嗡”地一下,窃窃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
《隐入尘烟》最近确实是热点,争议也大。
放在去年,这妥妥是一篇会被广泛赞扬的伤痕文学力作。
但自从林知秋上次抛出“反思文学”的概念并引发不少讨论后,文学圈里关于伤痕与反思孰优孰劣、甚至是否该继续伤痕的争论就没停过。
《隐入尘烟》的横空出世,就像往这锅热油里又浇了勺水,炸得更厉害了。
林知秋站在台上,心里那叫一个微妙。
这算不算是半期指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清了清嗓子: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有代表性。
关于文学类型的讨论,我认为,不管是伤痕文学还是反思文学,都有其产生的特定背景和想表达的内核,也都有各自的价值。至于《隐入尘烟》这篇小说……”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避嫌,“我个人确实也看过了,但在这里,我不太方便展开讨论。如果同学们感兴趣,可以自己找来读一读,形成自己的判断。”
他原本有那么一瞬间,真想顺水推舟夸两句,给《隐入尘烟》再添把火。
可转念一想,万一以后马甲这事被扒出来,自己今天在这大庭广众下自卖自夸,那场面得多社死?
算了算了,还是稳一手,借口不方便讨论最安全。
他这话刚说完,底下立刻又有人喊:“知秋同志,那你以后还写小说吗?我们可都盼着呢!《父母爱情》完了还有没有新的?”
“就是!赶紧写小说吧!朦胧诗歌我们另有人选!”
“对对对,好好写你的小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诗了!”
听这口气,明显是追他小说的书迷,这是现在催更来了。
林知秋站在台上只能苦笑,心里吐槽:哥们儿,我也没想整诗啊,这不是被架上来了嘛!
可他这边还没接话,另一拨人不乐意了。
几个看着就像文学社铁杆诗迷的年轻人立刻反驳:
“什么叫虚头巴脑?《回响》写得不好吗?知秋同志分明在诗歌上更有天赋!”
“写诗才是文学正道!小说……小说已经落伍了!”
“没错!知秋同志,你可千万别回去写小说,千万憋在继续走歪路了,现代诗歌才是未来!”
“《回响》就是现代诗歌的里程碑!我看比北岛、顾城他们强!”
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本来还算有序的提问环节,顿时有点失控的苗头。
台下人群隐隐分成了几拨:
一拨是高举现代诗歌大旗,认为诗歌才是文学最高形式,未来主流的诗歌派;
一拨是坚定支持小说,觉得诗歌是自诩清高,不如小说扎实好看的小说派;
当然,还有几派,那就是中间派,他们小说和诗歌都喜欢,所以不表达意见。
剩下的就是吃瓜派:他们吵的真凶啊,怎么还不打起来呢。那谁,你旁边有个小马扎,你倒是抡他啊,光会喷口水有啥用。
至于林知秋,他倒是希望自己手里有个蛋黄派,这讲了半天,还怪饿的。
礼堂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两边开始隔着座位喊话,争得面红耳赤。
“诗歌言志抒情,最见功力!”
“小说反映社会,刻画人生,才是经典!”
“你们那是庸俗!不懂艺术的精炼!”
“你们那是曲高和寡!脱离群众!”
坐在前排的几位老师和《诗刊》编辑一看这架势,赶紧站了起来,四处走动,低声劝阻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学生。
这要是在大学礼堂里为了争论这玩意打起来,那可就成了大笑话了。
林知秋站在讲台边缘,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如释重负。
得,这下焦点成功转移了,没他啥事了。
眼看场面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主持人也急得额头冒汗,连连示意。
林知秋很识趣,趁着一位老师走上讲台准备维持秩序的当口,赶紧找了声招呼告别,就麻溜地溜下了台。
林知秋站在后台,看着礼堂里闹哄哄的场景。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
住手,你们住手。
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