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既然你老吴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差不了。我等会儿好好拜读拜读。经费的事……我再跟处里商量商量,尽量多支持一些。不过光靠一首诗,热度可维持不了多久。”
“那是自然。”吴组湘笑道,“好苗子,总得好好浇水施肥才行。”
就在吴组湘为了《未名湖》的加印经费刷脸的时候,由这首《回响》引发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出燕大的校园围墙。
虽然受限于八十年代初的信息传播速度,它很难一下子传到天南海北,但在燕京的高校圈子里,通过学生之间的口口相传、书信往来、社团交流,《回响》以及刊登它的《未名湖》,已经引起了相当的关注。
而其中,有一家单位对此尤为敏感——那就是《诗刊》编辑部。
作为当时国内最权威、影响力最大的官方诗歌刊物,《诗刊》在1980年扮演了推动“朦胧诗”从地下走向公开、从小众走向主流的关键角色。
这一年,它大量刊载北岛、舒婷、顾城等人的作品,还举办了标志性的首届《青春诗会》,正式为这股新诗潮加冕。
《诗刊》的编辑们有着职业的敏锐嗅觉和广泛的阅读网络。
作为少数会订阅,参考各大高校文学刊物的外部单位之一,《未名湖》最新一期刚摆上他们的资料架不久,就被一位负责关注青年诗人动向的编辑注意到了。
那首署名“知秋”,题为《回响》的诗,以及它在燕京高校中快速传播的消息,很快被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内部资料,放到了编辑部选题讨论的桌面上。
王言生在例会上提道:“燕大《未名湖》上这首《回响》,风格和当下流行的朦胧诗不太一样,但学生反响很热烈。作者知秋,听说是个写小说的,这是第一次发表诗歌。我们要不要关注一下?或许可以选登,或者至少做个资料备案?”
这个提议,在充斥着北岛、舒婷、顾城等名字的讨论中,或许并不算最突出的,但是绝对是个变数。
因为这几年来,朦胧诗虽然从地下逐渐走向公开,但是总是那几个老面孔,没有新鲜血液注入,这也是他们一直担心的问题。
王言生这人也不简单,1980年的《青年是作者创作学习会》,就是由他具体主持的。
当编辑王言生提到燕大《未名湖》上那首署名“知秋”的《回响》时,坐在主位、一直低头翻看着一份校样的主编严成抬起了头。
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件半旧但干净的中山装,眼神锐利。
“哦?写《牧马人》、《父母爱情》的那个知秋?”
严成来了兴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他虽然是诗歌刊物的主编,主要精力放在推动新诗发展上,但对小说界近两年蹿红的年轻小说作家,自然不会陌生。
编辑部里其他人对这个名字也都有耳闻,毕竟知秋的小说影响力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文学圈。
“对,就是那个知秋。听说他今年考上了燕大,在西语系。”王言生补充道。
“西语系?”
严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旁边几位编辑也露出类似可惜了的表情。
在他们这些搞了一辈子中文,视文学为毕生事业的人看来,这样的写作苗子,理所应当该在中文系的土壤里深耕,跑去学外语,多少有点不务正业的感觉。
“这倒是件新鲜事。言生同志,你给大家念一念,咱们都听听这位小说家写的诗,是个什么成色。”
严成身体向后靠了靠。
王言生点点头,拿起手边那本略显朴素的《未名湖》,翻到《回响》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到底是专业刊物的编辑,哪怕是即兴朗诵,也拿捏着一种介于朗读与倾诉之间的语调,
“当金黄的镰刀,
最后一次吻过沉睡的土地,
谷仓在梦中变得饱满。
麦浪低下头,
计算着阳光的重量。
风穿过晒场,
带走陈年的叹息。
麦子熟了几千次,
而人民万岁的欢呼,
这是第一次,
如此嘹亮地,
在新中国的每颗麦粒中回响。”
缓缓念出,声音在堆满纸张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该说不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简单的诗句在他抑扬顿挫的演绎下,土地、麦浪、谷仓、阳光、风……那些朴素的意象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朗诵完毕,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随即,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诗……写法上看,确实用了不少朦胧诗常见的意象拼接和留白技巧,可这调子……是不是有点过于……昂扬了?”
一位戴着深度眼镜的老编辑扶了扶镜框,迟疑地开口。
也难怪他疑惑,这年头,无论是小说界的“伤痕”、“反思”,还是诗歌圈的“朦胧”,主基调大多带着批判、反思、困惑或个人化的忧伤情绪,像《回响》这样扎根土地、最终落脚到如此宏大正面情感的作品,确实不算主流。
“我倒觉得很好!”另一位中年编辑反驳,“格局一下就打开了!朦胧诗不一定非得是个人情绪的迷宫,也可以有这样的开阔和深沉。把个人命运,土地记忆和时代精神结合得这么好,很难得。”
两方说的似乎都有道理,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编严成,想听听他的定论。
严成没有立刻说话,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望着窗外,仿佛还在回味诗句。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赞赏:“好!写得好!写得太好了!”
他这一嗓子,把大家都镇住了。
只见严成站起身,在桌椅间的狭小空地里踱了两步,语速加快:“我就说!总觉得咱们现在推的朦胧诗,势头是起来了,可好像总缺了点什么,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很难得到更广泛的,尤其是主流层面的完全认可!这首诗一出,我明白了!”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编辑:
“你们看这诗!技巧是现代的,内核是民族的、土地的、人民的!人民万岁这四个字,我们喊了多少年?可有谁,能像这样,把它如此自然、如此深沉、如此有感染力地融进一首具有现代诗美的作品里?没有!这是头一份!”
他越说越兴奋:
“咱们《诗刊》今年为了把朦胧诗从地下推到地上,办了青春诗会,力推北岛、舒婷、顾城他们,费了多大劲?可总感觉还差那么一口气,一股能让人心服口服、挑不出毛病的堂堂正气!
现在我看,林知秋同志这首《回响》,就是这口气!这首诗本身的艺术价值暂且不论,单就它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它所承载的这种精神向度,就可能是助推咱们整个新诗潮流迈上新台阶的一个关键!”
说完这话后,严成有些唏嘘。
看来还是他们诗歌对于人才挖掘的力度不够啊。
这林知秋同志不光是选择专业走了歪路,在文学方向上也是走上了歪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