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成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他看向王言生,眼神热切:
“言生同志,你马上跑一趟燕大!第一,找《未名湖》编辑部,协商转载这篇《回响》的事宜,条件可以优厚些;第二,务必找到林知秋同志本人!约稿!这样的诗才,发在校刊上太可惜了,必须要在《诗刊》上亮相!我们要让全国的诗歌爱好者都看到!”
吩咐完王言生,严成又看向负责活动组织的编辑朱仙树:“仙树同志,我记得九月份那个高校诗歌理论座谈会的筹备是你负责的?”
朱仙树点点头:“是的,严主编。”
“好!你在原有计划基础上,抓紧筹备一下,过段时间,咱们组织一个小型的编辑团队,主动走出去,到燕京的几所重点高校搞个巡回交流座谈。
目的很明确,挖掘潜在的诗歌创作好苗子,发现像《回响》这样有特色、有潜力的作品。对于有才华的学生,我们可以给予重点关注,提供一些创作上的建议和发表上的扶持。咱们要把诗歌创作的群众基础打得更牢,把队伍壮大起来!”
严成说得掷地有声。
“好的,严主编,我马上落实。”朱仙树连忙记下。
林知秋把那份署着评论稿寄出去后,心里也没太当回事,该上课上课,该琢磨新小说琢磨新小说。
没想到,刚过三天,一封盖着《文艺报》公函章的信就送到了他手上。这速度,让他有点意外。
《文艺报》这地方,林知秋知道。
作为文艺评论界的权威阵地,这时候正红火着呢。
它不像纯文学杂志,更像文艺领域的风向标和裁判所,专门盯着文坛动态,发表评论文章。
什么伤痕文学好不好啊,创作思想该怎么解放啊,它都得说道说道,在文艺圈里分量不轻。
听说编辑部这时候就在朝阳区农展馆南边那栋文联大楼里办公,离燕大不算太远,回信快也正常。
林知秋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很客气。
大意是:来稿《伤痕未愈,何谈反思?》已阅,文章观点鲜明,角度独特,论述也有一定力度,总体质量尚可,已达到本刊备用标准。然文中尚有若干处表述可进一步斟酌打磨,以期更臻完善。特邀请作者同志方便时前来编辑部面谈,共商修改细节,修改妥当后即可安排刊发。
面谈?林知秋一看这两个字就头大了。
他开这个小号就是为了躲在暗处拱火,哪能跑去跟编辑面对面?
那他开着马甲还有啥意义?这不纯纯裸奔吗?
知秋这个笔名,现在的名气可不小,他已经顶着这个笔名在公开场合露过几回脸了。
可能不关注文学领域的人不认识他,但是这些搞文学的人,是很容易认出他来的。
他立刻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绞尽脑汁编了一堆理由:什么工作单位纪律严明,近期任务繁重,实在抽不开身;什么家住得远,往来不便;又表示对编辑部的意见非常重视,恳请编辑同志能否将需要修改的具体问题在信中指明,他一定认真修改,改好后重新寄来,绝不耽误云云。
总之,就是一个意思:见面不行,改稿可以,您划出道来,我照办。
信写好了,林知秋本想像上次一样塞邮筒。
可转念一想,这一来一回又得好几天。时间就是金钱,啊不,时间就是热度,等不起。
他看了眼课程表,下午头两节没课,心一横,揣上那封回信和稿子的副本,骑上自行车就直奔农展馆南里。
文联大楼是栋略显陈旧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墙面,走廊里光线有点暗。
林知秋蹬到门口,正好是中午休息时间,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他没敢往里闯,看见门卫室窗口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同志,桌上堆着一摞摞信件和稿件。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脸上堆起个憨厚又带点拘谨的笑:“老师傅,打扰一下。我是来投稿的,这是稿子和给编辑老师的回信。”
说着,他把装着信和稿件的信封递过去,又特意把它混进桌上那堆待处理的信件里,显得不那么起眼。
老门卫从报纸上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看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年轻,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放那儿吧,下午会有人来取。”
“哎,好嘞,谢谢您!”林知秋完成任务,心里一松,赶紧溜了。
走出大楼,被午后的太阳一晒,他才觉得后背有点汗湿。
这偷偷摸摸的,搞得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
赶回宿舍,离下午上课还有段时间。
林知秋推开门,屋里挺热闹。赵援朝正摆弄着他新买的那个手提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调着台,想找个唱歌的频道。
张强已经瘫在了床上,闭着眼发出轻微的鼾声。
于洪敏则靠在床头,捧着一本《欧洲哲学史》皱着眉头啃。
“秋子,你这大中午的,跑哪儿野去了?一身汗。”赵援朝头也不抬地问,手指还在旋钮上较劲。
“没事,我溜达。”林知秋随口应付,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白开。
“你俩聊啥呢?小点声,我困着呢,还有点时间让我眯会儿。”张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嘿!你是真能睡啊!”赵援朝调台没成功,把收音机往旁边一放,“谁家好人天天中午跟睡不醒似的?你看看人家知秋,精神着呢!”
于洪敏一边翻书一边加入唠嗑的队伍:“强子这是老毛病了,特别是午饭吃得多的时候。我看他今天中午在食堂,那馒头吃了得有五六个吧?。”
林知秋翻了个白眼。
这哪是什么犯困,这他娘的是晕碳啊!
难怪南方人大多数没有午休的习惯,这种情况在北方特别明显。
听说山西人的有个特点,就是每天中午午休时间是雷打不动的。
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得先睡两个钟头再说。
这每天中午一大碗面片汤下去,再干几个馒头,就是马上押去菜市口行刑,路上估计也得睡一会儿。
“对了援朝,”于洪敏合上书,好奇地问,“你那首被《燕京文艺》选中的诗,到底登在哪一期啊?我翻了这个月的,没找着你的大名。你笔名叫啥?透露透露。”
赵援朝一听这个,来劲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急啥!编辑说了,安排在下个月那一期。笔名嘛……到时候杂志出来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保密!”
他卖了个关子,随即又想起什么,转向林知秋:“对了知秋,你那首诗呢?就投给《未名湖》那首?听说新一期出来了,我们这几天被小组作业折腾得脚打后脑勺,都没顾上去打听反响。”
他边说,眼睛边在屋里扫,一下就瞄到了林知秋桌上那本崭新的《未名湖》。
“哟嗬!样刊都到手了?你们五四文学社办事效率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