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写完，他让每个人都签上名，厚厚一沓。
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报告，深吸一口气，找到了学校主管学生工作和宣传的部门办公室。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报纸的气味，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反光，墙上贴着一些“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几张老式的深棕色办公桌对着摆放，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
他要找的刘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老花镜，对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刘老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稀疏，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是主管学生社团和宣传工作的老同志了。
听到动静，刘老师从眼镜框上方抬起眼，一看是韩石生，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是小韩啊，坐。”
刘老师指了指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语气倒是挺平和，“又是为了《未名湖》的事吧？这次是……印刷出问题了，还是稿子又不够了？”
他对五四文学社这位社长太熟悉了，过去一年里，韩石生为了社刊经费、活动场地、油印纸张等等问题，没少往他这儿跑。
要钱要得最勤、理由最多、脸皮也……咳，最执着的，就数五四文学社了。
韩石生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只挨着半边，把那份申请报告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的笑容：
“刘老师，您料事如神。不过这次，不是出了问题，是……是出了点成绩，想来跟您汇报一下，也想请您和学校，再支持支持我们。”
“哦？成绩？”刘老师挑了挑眉，接过报告，重新戴上眼镜，慢条斯理地翻开。
报告写得很详细，还附了几页写着读者感言的纸条，字迹各异，但都透着热情。
韩石生在旁边，语速稍快但清晰地补充着：“刘老师，我们最新这期《未名湖》，刊登了西语系林知秋同学的一首新诗《回响》。反响特别好！印了一千份，两天就卖光了！现在很多同学想买都买不到，还有外校的同学打听。中文系的王教授、李老师都在课堂上提到了这首诗，说它立意好，有时代气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老师的表情。
刘老师看得很仔细，手指在报告的数据和那些感言纸条上慢慢移动，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所以我们社里讨论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方面，很多同学想看，我们得满足大家的需求；另一方面，这也是展示咱们燕大学生精神风貌、繁荣校园文化的好载体。所以……我们想申请一笔经费，加印一批杂志，同时为下一期做好内容储备。”
韩石生说完，屏住呼吸，看着刘老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打字机“咔嗒”声，刘老师放下报告，端起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
“小韩啊，”刘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们五四文学社，确实能折腾。这次这个诗，我看了，写得是不错，有水平。同学们喜欢，是好事。”
韩石生心里一喜，刚想接话，刘老师话锋一转：
“不过，你也知道，学校的经费，每一分都有预算，都要用在刀刃上。你们文学社每年申请的额度，其实不算少。这次加印，需要多少？印出来，能保证销路吗？
还有，这林知秋同学的诗，下一期还有吗？不能总指望靠一篇作品一直火吧？社团的长远发展，还得靠内容，靠机制。”
这些问题都在韩石生意料之中，他早有准备，连忙把社里讨论过的加印数量、成本估算、发行渠道，以及下一期的稿件筹备情况一一做了汇报。
他没敢打包票说一定持续火爆，但强调了目前的热度来之不易，应该抓住机会扩大影响。
刘老师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时点点头。
等韩石生说完，他又沉思了片刻。
“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儿。加印的事，原则上我可以支持，但具体数额，我得跟处里其他同志通个气，再看看预算。
你们呢，也把后续的计划做得再扎实点，特别是内容质量要把关好，不能光靠一时热度。如果只是昙花一现，那再多印也是浪费。”
韩石生从刘老师办公室出来，心里的石头虽然没完全落地，但也松动了一大半。
他正沿着行政楼略显昏暗的走廊往外走，盘算着中午是吃食堂的萝卜烧肉还是咬牙去小炒部加个菜，迎面就碰上了一位熟人。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灰但很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几本卷起来的书刊，正是中文系的主任吴组湘教授。
“石生？”吴组湘停下脚步，镜片后的目光在韩石生脸上转了转，又瞥了眼他刚从哪个办公室方向过来，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意。
“这是……又来找刘主任要经费来了？为了《未名湖》？”
韩石生赶紧站定，恭敬地叫了声“吴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您猜着了。吴教授，您……看过我们这期《未名湖》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吴教授是中文系的权威，眼光高，他的评价分量极重。
吴组湘没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着明确的肯定：“嗯，翻看了一下。这期的稿子，整体质量不错。尤其是那首《回响》，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知秋这个同学，不简单。小说写得好，偶尔露一手诗歌，也能抓住要害。”
得到吴组湘的亲口认可，韩石生心里那点残留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比自己得了表扬还高兴。
他脸上忍不住绽开笑容：“谢谢吴教授肯定！我们社里也觉得这首诗反响特别好，所以想抓紧机会加印，扩大一下影响……”
吴组湘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你去忙吧。加印的事，抓紧办。”
韩石生正高兴，没太在意这细微的停顿，连忙道谢：“哎！谢谢吴教授！我们一定抓紧！”
看着韩石生几乎是雀跃着小跑离开的背影，吴组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转身，敲了敲刚才韩石生出来的那间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刘国华刚把韩石生的申请报告锁进抽屉，正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抬头看见吴组湘，乐了：“哟，老吴？稀客啊！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我这儿串门了？该不会……是来做说客的吧？”
他跟吴组湘是老熟人，说话也随便。
吴组湘也不客气，在刚才韩石生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道：“嘿，你还真猜对了。这次啊，我还真就是来当说客的。”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刘国华放下缸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吴组湘虽然是中文系主任，五四文学社大部分社员也是中文系的，但他一向主张学生自主管理，很少直接插手社团的具体事务，更别说亲自来为经费问题说项了。
“风格也得看情况。”
吴组湘从带来的书刊里抽出一本最新的《未名湖》，推到刘国华面前，“这期杂志，老刘你看了没？”
刘国华拿起杂志，翻了翻：“刚才石生倒是塞给我一本，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有宝贝？”
“宝贝谈不上，但确实有篇好东西。”吴组湘指着封面上那行醒目的红字，“知秋那首《回响》。你看过了吗？”
“刚才石生同学倒是说了，但是没顾上细读。怎么，连你都这么上心？”刘国华重视起来。他知道吴组湘在文学上的眼光和品味。
“写得确实好。”吴组湘认真地点点头，“不是那种小情小调，格局大，有筋骨，也有温度。现在在学生中间反响非常热烈。我觉得，这样的作品，这样的创作势头，值得学校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支持。扩大它的影响，对咱们学校的文科氛围、对学生的人文素养培养，都有好处。”
刘国华听明白了。
他拿起那本《未名湖》，又仔细看了看关于《回响》的那一页，手指在“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这两行字上顿了顿。